陳炎從周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馬蹄聲在夜色里敲了一路。
回到寧王府的時候,正廳還亮著燈。
辛美娘、趙清漪、趙靈歌都在。
陳霸先也在。
他明天就啟程回京了,一家人正吃飯。
陳炎進門的時候,趙清漪第一個看了過來。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確認沒少零件,才收了回去。
「吃過了?」
「吃了口餅。」
辛美娘皺眉,「光吃餅怎麼行?」
她起身去廚房熱菜。
陳霸先趁機給陳炎遞了個目光。
那意思很明白。
你娘今天火氣不小,別作死。
陳炎秒懂。
家裡真正的聖旨,從來不蓋玉璽,只蓋辛美娘的臉色。
他坐下來,先夾了一筷子菜放到趙清漪碗裡。
趙清漪看了他一眼。
「幹什麼?」
「你今天辛苦了。」
「我幹什麼了?」
「你今天沒出去砍人,就很辛苦。」
趙清漪差點把筷子摔了。
「陳炎,你是不是皮又緊了?」
「沒有,我這是誇你修身養性,功德無量。」
趙靈歌在旁邊低著頭,肩膀輕輕抖了兩下。
辛美娘端著熱好的菜出來,往桌上一放。
「都吃飯,別鬧。」
她看了陳霸先一眼。
「你明天走,路上注意安全。」
陳霸先點頭,「放心。」
「到了京城,別跟太元帝硬頂。」
「嗯。」
「太元帝要是問大寧的事,你就說什麼都好。」
「好。」
辛美娘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要是問炎兒的事,你就說他在北境查案。」
陳霸先筷子一頓。
「他明明在大寧修路。」
辛美娘看著他。
「我讓你怎麼說,你就怎麼說。」
陳霸先不吭聲了。
他端起碗喝粥,一口一口,老實得很。
陳炎在旁邊看著,心裡有些發悶。
他爹這一趟回京,明面上是面聖,實際上是去當靶子。
太元帝看見陳霸先還活著,心裡肯定不痛快。
削藩的藉口沒了,三十萬大軍還在陳家手裡,換誰當皇帝都睡不踏實。
權力這東西,最怕旁邊有人也能掀桌。
但這些話不能放在飯桌上講。
一頓家常飯,已經很難得了。
有些刀子,沒必要擺到碗邊。
陳炎把心裡的念頭壓下去,轉頭看向趙靈歌。
「晉陽。」
趙靈歌抬頭,「嗯?」
「你在京城的那些人脈,還能用嗎?」
趙靈歌怔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
「能。怎麼了?」
「幫我打聽一個人。」
「誰?」
「淮王趙淮。」
陳炎放下筷子,「他最近在幹什麼,跟誰走得近,府里有什麼動靜。」
趙靈歌想了想。
「他跟楚王關係不錯,前陣子楚王世子去過淮水。」
「什麼時候的事?」
「半個月前。」
陳炎摸了摸下巴。
半個月前,正好是淮王派死士來大寧的時間。
這倆藩王之間,八成沒憋好屁。
「能查到具體談了什麼嗎?」
趙靈歌有些遲疑。
「我試試,但楚王府那邊的人不太好接觸。」
陳炎點頭,「盡力就行。」
他重新拿起筷子,心情好了點。
趙靈歌在京城有人。
陳霸先回京後也能盯著朝堂。
太元帝那邊的動向,至少不會兩眼一黑。
至於淮王。
陳炎夾了一塊羊肉,嚼了兩下。
一個又胖又摳的藩王,半個月前開始謀劃暗殺他,結果一事無成,還把把柄送到了他手裡。
這種人,不著急收拾。
殺豬也得先看肥瘦。
飯吃到一半,李福從外面急匆匆地跑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封信,臉色古怪。
「世子,城外驛站送來的急件。」
陳炎接過信,翻開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表情也古怪起來。
趙清漪湊過來,「誰寫的?」
陳炎把信遞給她。
趙清漪掃了一眼,眉頭皺起。
信是淮王寫的。
信上的字跡,跟陳炎今天拿給周萬金看的那封假信,一模一樣。
信的內容只有一句話。
「世子侄,聽聞你手上有不少好東西,叔父甚為好奇,不知可否割愛,贈我一份配方?願以白銀五萬兩相購。」
趙清漪看完,抬頭看陳炎。
陳炎卻噗嗤一聲笑出聲來了。
他讓林修仿淮王筆跡寫了一封假信,拿去唬周萬金。
結果淮王本人寄了一封真信過來。
筆跡一樣。
內容也差不多。
也就是說,他那封假信,假得很真。
淮王這封真信,真得很假。
陳霸先接過去看了一眼,眉頭擰起。
「他這是什麼意思?」
陳炎沉默片刻。
「意思很簡單。」
「他派人綁林晚晴要配方,沒要到。」
「現在改走正規流程了。」
趙清漪冷笑,「先派人殺你,再寫信買配方?」
「他腦子被驢踢了?」
陳炎搖頭。
「不。」
「他這是把驢踢他的那一下,當成祖傳智慧供起來了。」
趙靈歌沒忍住,輕輕咳了一聲。
辛美娘臉色沉了下來。
「他派人暗殺炎兒,現在還敢寫信過來?」
「敢啊。」
陳炎把信折好,慢悠悠塞回信封里。
「有些人幹壞事,講究偷摸。」
「有些人幹壞事,主打一個理直氣壯。」
「淮王屬於後者。」
陳霸先沉聲道:「你打算怎麼辦?」
陳炎抬頭,咧嘴一笑。
「他不是要買嗎?」
「賣。」
趙清漪眉頭一皺,「真賣給他?」
「當然。」
陳炎把信放在桌上,指尖點了點。
「水泥配方這東西,給他一張紙,他就能燒出來?」
「窯溫、石灰、黏土、砂石、配比、工匠、運輸,他哪樣不花錢?」
「他以為買的是配方,其實買的是坑位。」
「人家都主動排隊跳坑了,我總不能攔著。」
陳霸先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最後只憋出一句。
「你是真損。」
陳炎一臉無辜。
「父王,這叫生意。」
「坑人要犯法,做買賣不犯法。」
趙清漪看著那封信,又看了陳炎一眼。
「你準備開價多少?」
陳炎豎起五根手指。
趙清漪問:「五萬兩?」
陳炎搖頭。
「五十萬兩。」
飯桌上安靜了一下。
陳霸先手裡的筷子停住了。
趙靈歌也抬起頭。
辛美娘看著陳炎,臉上的火氣竟然散了幾分。
趙清漪盯著他。
「他信上寫五萬。」
「所以我回五十萬。」
陳炎理直氣壯。
「他想買,我想賣,價格談不攏很正常。」
「再說了,他都派死士來殺我了,我收他點精神損失費不過分吧?」
陳霸先嘴角抽了一下。
「這叫一點?」
陳炎認真點頭。
「父王,人命無價。」
「我這條命,打完骨折還值五十萬兩,他賺大了。」
趙清漪終於沒忍住,笑了一聲。
辛美娘也笑了。
陳霸先搖搖頭,繼續吃飯。
陳炎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他本來還在琢磨,怎麼把淮王引進局裡。
結果這位叔父倒好。
不請自來。
自帶銀票。
還順手把脖子洗乾淨了。
陳炎沉默半晌,感慨了一句。
「好傢夥。」
「我還沒坑他呢。」
「他自己把腦袋伸過來了。」
「這年頭,韭菜都開始自己找鐮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