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軒下午回來的時候,渾身是泥。
兩輛馬車上堆滿了硝石原礦,他跟個從泥坑裡撈出來似的。
「世子,挖回來了。」他把韁繩丟給親衛,一屁股坐在台階上。
陳炎正在後院配炸藥,聽見動靜探出頭。
「怎麼弄成這樣?」
「礦那邊塌了一小塊,我差點被埋裡面。」
陳炎手裡的動作停了。
「塌了?人沒事吧?」
趙承軒擺手,「沒事沒事,就蹭破了點皮。」
陳炎看了他一眼,確認他確實沒缺胳膊少腿,才放心。
「那礦里的結構不太穩,明天讓人帶幾根木樑過去撐一下。」
趙承軒點頭,然後湊過來看陳炎手邊的竹筒。
「這是什麼?」
「炸藥筒。」
「做好的有幾個了?」
陳炎數了數地上排成一排的竹筒。
「十二個。」
「夠了嗎?」
「還差幾個。明天再弄一批硝石,應該就夠了。」
趙承軒蹲下來,好奇地戳了戳竹筒。
「別戳。」陳炎一巴掌拍開他的手,「這東西碰炸了,你下半輩子就坐輪椅了。」
趙承軒縮回手,乾笑了一聲。
這時李福從前面跑過來。
「世子,有人求見。」
「誰?」
「說是城南的幾個商戶,領頭那個叫孫掌柜,賣布的。」
陳炎想了想,不認識。
「讓他們進來。」
過了一會兒,四個穿長衫的商戶被領進了正廳。
為首那個孫掌柜五十來歲,圓臉,笑起來跟彌勒佛似的。但眼睛裡精光閃動,一看就是個精明人。
「小人孫德貴,見過世子爺。」
陳炎坐在主位上,翹著二郎腿,「什麼事?」
孫德貴跟另外三個對視了一眼,然後拱手道。
「世子爺,小人們是來做買賣的。」
「什麼買賣?」
「聽說世子爺在南城修路,用的那種灰色的硬東西叫水泥。小人們想跟世子爺買一些,回去用。」
陳炎挑眉,「你們要水泥幹什麼?」
孫德貴笑著說,「不瞞世子爺,小人們各有各的鋪子。最近這幾個月,大寧城裡的買賣越來越好了,小人們想把鋪面翻修一下。用世子爺的水泥鋪地打牆,又快又結實。」
陳炎沒說話。
他看著這四個人,心裡在盤算。
大寧城的商業確實在恢復。自從他修路、辦公學、改糧行之後,南城一帶的商鋪生意明顯好了很多。這些商戶聞著味兒就來了。
水泥這東西,他本來是打算用來修路和建公倉的。但如果民間有需求,賣一些出去也不虧。既能回點銀子,又能擴大影響。
但有個問題。
產能不夠。
他現在手上的水泥,連修路都不夠用,哪有多的賣給別人?
陳炎想了想,開口道。
「水泥確實有,但量不多。你們要多少?」
孫德貴眼睛一亮,「小人們想先各買一百斤試試。」
四個人,四百斤。
陳炎搖頭,「目前給不了那麼多。這樣吧,每人先給五十斤,回頭產能上來了再補。」
孫德貴猶豫了一下,跟另外三個商量了幾句,點頭同意了。
「那價格怎麼算?」
陳炎伸出一根手指。
「一斤十文。」
孫德貴臉色微微一變,但沒有立刻拒絕。
十文一斤,比傳統的石灰貴了不少。但水泥的效果擺在那兒,用過的都說好。
「世子爺,能不能再便宜點?」
陳炎笑了,「孫掌柜,你出去打聽打聽,這東西全天下就我一家有。你覺得還有降價的空間?」
孫德貴張了張嘴,沒話說了。
確實沒處買。
他又跟另外三個嘀咕了一陣,最後點頭成交。
陳炎讓李福帶他們去公倉提貨收銀子。
四個人走了之後,陳炎靠在椅子上,嘴角翹了起來。
水泥居然能賣錢了。
這是個好信號。
說明他搞的這些新東西,已經開始被市場接受了。一旦需求上來,他就得擴產。擴產就需要更多的砂石、更多的人手、更大的窯。
而這些,又得靠炸藥開礦來解決。
一環扣一環。
陳炎正琢磨著,趙承軒從後院跑過來,一臉古怪。
「世子,出事了。」
「什麼事?」
「我剛從工地那邊回來,魯三爺說有人在城外另外一個地方燒水泥。」
陳炎坐直了身子。
「什麼?」
趙承軒咽了口唾沫,「城東十五里,有個廢棄的石灰窯。有人把那個窯重新點著了,在燒東西。魯三爺派人去看了一眼,說燒出來的東西跟咱們的水泥長得一模一樣。」
陳炎的表情慢慢冷了下來。
有人在仿他的水泥。
「誰幹的?」
「不知道。窯那邊守著人,魯三爺的人不敢靠太近。」
陳炎站起來,在廳里走了兩步。
配方泄露了?
不可能。水泥的配方只有他和林晚晴知道。林晚晴被綁過一次之後,他特意交代過不准把配方告訴任何人。
那就是有人自己摸索出來了?
也不太可能。水泥的配比和燒制溫度需要反覆調試,短時間內不可能靠猜就燒出來。
唯一的解釋是,有人從別的渠道搞到了類似的技術。
陳炎忽然想到了什麼。
淮王。
淮王寫信要配方,他沒給。但淮王手裡有那三個被抓的死士的口供。口供里雖然沒有具體配方,但提到了石灰、黏土、砂石這些原材料。
如果淮王手底下有懂行的工匠,根據這些原材料去試,是有可能燒出類似的東西的。
雖然品質肯定不如他的,但外觀相似就夠了。
仿造品流入市場,價格一壓,他那十文一斤的水泥就賣不動了。
陳炎深吸了一口氣。
「趙承軒,備馬。」
「去哪兒?」
「城東。」
趙承軒看了看天色,「世子,天快黑了。」
「天黑了也得去。」陳炎抓起外袍往身上披,「我得看看是誰在挖我的牆腳。」
趙承軒不敢耽誤,趕緊去牽馬。
紅韻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手裡提著劍,面無表情地跟在陳炎身後。
陳炎翻身上馬,夾了一下馬肚子。
馬匹衝出王府大門的時候,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淮王這傢伙,不把他收拾老實了,以後沒完沒了。
馬蹄聲在暮色里敲了一路。
出了城東門,沿著官道跑了大概十里地,趙承軒指了指前面一個岔路口。
「往那邊。」
三人拐進岔路,又跑了五里。
遠遠地看見一座小山包下面,有一座窯正在冒煙。
窯口火光映著半邊天,周圍還搭了幾間簡易的棚子。
陳炎勒住馬,站在高處往下看。
窯邊上守著七八個人,腰間都帶著刀。
不是普通工匠。
他正要再靠近一點看清楚,紅韻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韁繩。
「世子,那邊。」
她指了指窯後面的山坡上。
陳炎順著她的手看過去,借著窯口的火光,隱約看見山坡上還站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體態臃腫,穿著錦袍,正往下看著窯口的方向。
另一個身形瘦高,穿著官服。
陳炎眯起眼。
那個胖的,輪廓看著有點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