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平川站起來,跟著文士走了出去。
門重新關上。
紅韻從書架後面走出來。
她現在需要做的已經不止是放一封信了。
馬平川的心態已經有了裂縫。
這封信只需要給那條裂縫再加一錘就夠了。
但她得確保馬平川能在合適的時機看到那封信。
她重新走到書桌前。
把抽屜拉開。
將那封信的位置調了一下,從最底層換到了中間——跟其他幾封信夾在一起,但露出一角。
馬平川如果再來這間書房拿東西,一定會注意到。
做完之後,紅韻沿著原路返回。
翻牆出城的時候,天際已經泛出一線魚肚白。
回到大營。
陳炎坐在帳篷里啃著乾糧等她。
看到她回來,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確認沒傷。
「怎麼樣?」
「信放好了。」
紅韻把面罩摘下來,臉上微出汗。
「另外,我見到了馬平川。」
陳炎放下乾糧。
「你見到他了?他什麼反應?」
紅韻把在書房裡聽到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陳炎聽完之後,嘴角慢慢翹起來。
「欠了兩個月軍餉。」
「桂王和湘王不來。」
「馬平川已經在罵娘了。」
他站起來,在帳篷里走了幾步。
「這局面比我想像的還好。」
「蜀王不僅是守城,他是困獸。」
「困獸最大的問題不是外面的獵人,是籠子裡的同類。」
「餓急了,自己人先咬自己人。」
他轉頭看向紅韻。
「辛苦了。去休息吧。」
紅韻點頭。
轉身走的時候,陳炎又叫住她。
「紅韻。」
「嗯?」
「下次這種事別自己一個人硬扛。帶幾個人。」
紅韻看著他。
「人多容易暴露。」
「我知道。但你要是出了事……」
陳炎沒把話說完。
紅韻站了一會兒。
「我不會出事。」
說完就走了。
陳炎看著帳篷門帘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摸了摸鼻子。
「這丫頭,一句軟話都不會說。」
林修從旁邊冒出來。
「世子,屬下覺得紅韻姑娘那句『我不會出事』,其實就是在跟你說軟話了。」
「你懂個屁。」
「屬下確實不太懂。」
「那你還擱這兒瞎分析。」
「屬下告退。」
……
兩天之後。
陳炎並沒有攻城,也沒有再搞什麼送溫暖大會。
他就在三十里之外的地方駐紮著,每天讓士兵們進行操練、吃飯、睡覺。
跟來青州郊遊似得。
所以蜀王就越發的不安了。
青州城中。
蜀王趙承業坐在議事廳里,面前放著一張桌子上沒有動過的酒菜。
他今年四十三歲,身體發福了,留著一撮被仔細修剪過的短鬍子。
曾經他是宗室中最有權勢的藩王之一,封地富饒,手下的軍隊有五萬人。
但是他此時的眼中已經布滿了血絲,嘴唇也乾裂了,手指也把椅子扶手上的油漆都摳掉了。
「兩天了。」
他的聲音沙啞。
「陳炎兩天沒動靜是什麼意思?」
下面坐著五六個將領和謀士,沒人接話。
「說啊!」
蜀王一拍桌子,怒斥道:「本王養你們是幹什麼的?一個個跟泥塑菩薩似的坐著,等著陳炎來超度你們嗎?」
首席謀士錢文舉站起來。
「王爺息怒,陳炎按兵不動,無非兩種可能。一是在等什麼,二是在做什麼。」
「廢話!」
蜀王瞪著他。
「我問的是他在等什麼、做什麼!」
錢文舉噎了一下。
陳炎當眾羞辱他的事情已經人盡皆知了,所以現在他說任何話都底氣不足。
馬平川坐到一邊去了,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的目光時而落在蜀王身上,但是很快又低下頭去了。
從昨天晚上在書房裡無意中發現了那封信之後,他就一直都在考慮一個問題。
信里寫得很清楚,戰後清理異己分子的時候,馬平川排在第一位。
理由是「擁兵自重,不服從調遣,有二心」。
不能確定該封信是否為真。
但是有一件事他知道。
蜀王欠了他兩個月的軍餉。
而且最近蜀王的親兵對北門防區的監管越來越嚴密。
名義上是「幫助防守」。
但誰都看得出來,那些親兵不是來幫忙的,是來監視的。
蜀王突然點了他的名。
「你的北門防務如何了?」
馬平川站起來。
「回王爺,北門一切正常。」
「正常?」
蜀王的目光裡帶著審視。
「本王聽說,你手下有幾個小校最近私底下在議論什麼?」
馬平川的心跳快了半拍。
「末將不知道王爺指的是什麼。」
「不知道?」
蜀王冷哼了一聲。
「你管不住手下的嘴,本王替你管。」
「來人,把北門千戶王勇給我帶上來。」
馬平川的瞳孔一縮。
王勇是他的心腹。
門開了。
兩個蜀王的親兵架著一個滿臉是血的漢子走進來。
正是王勇。
他的手指被夾板碎了三根,整個人已經半昏迷狀態。
馬平川的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
「王爺。」
他的聲音很克制。
「王勇犯了什麼事?」
「犯了什麼事?」
蜀王站起來,走到王勇面前,一腳踢在他的肋骨上。
王勇悶哼一聲,蜷縮在地上。
「他跟底下的兵說,等陳炎打過來了,投降有銀子拿。」
蜀王轉頭看向馬平川。
「馬將軍,你的兵,這麼跟你說的?」
馬平川牙關咬得死緊。
「末將回去一定嚴加管教。」
「管教?」
蜀王哈哈笑了兩聲,笑聲里沒有半點溫度。
「本王要的不是管教。」
他一揮手。
「拖出去,斬了。」
「王爺!」
馬平川往前邁了一步。
「王勇跟了末將十年,只是酒後說了幾句渾話,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
蜀王回頭看著他,目光像一條蛇。
「動搖軍心,蠱惑投敵,這還不至死?」
「馬將軍,你是在替他求情,還是在替你自己求情?」
議事廳里的空氣凝固了。
其他幾個將領全把頭低下去,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脖子裡。
馬平川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
他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刀柄上。
但最終,他鬆開了手。
「末將……不敢。」
「這才對。」
蜀王滿意地坐回去。
「拖走。」
親兵把半死不活的王勇拖了出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外面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然後就沒了動靜。
馬平川的臉白得像紙。
他沒有再說一個字,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