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這番顛倒黑白，推卸責任的態度，早已讓一眾車間師傅們的臉色陰沉。
「你覺得燒制失敗是因為我的爐子設計不行？」
直至一道平靜的言語傳來，這才打斷了周明遠不停推卸的絮叨。
「你是哪個…王廠長？」
「您怎麼也過來了！？」
周明遠起初聽到有人敢回應，當即便想爭吵。
只是在看到沈永健身旁的王廠長後，態度當即驟變，一副恭敬和禮貌的模樣。
他在廠里行為可以說得上跋扈，但大小王還是在心中分得清。
「我就是這矽單晶爐的設計者，這爐子燒成現在這樣，你都覺得是我的問題？」
…
「你就是那個沈工？」
周明遠似乎是有聽說過沈永健一般，只是沒料到設計者會突然出現。
眼下因為王廠長在，他態度有所收斂，不過言語中依舊帶著隱隱的不服氣。
「王廠長，這位沈工的爐子設計本身就存在缺陷！」
「在米國，這種單晶體燒制的設備在設計之初就該有能承受更高極限溫度的能力！而這爐子設計的樣子丑就不說了，性能更是…」
…
「原來周工也去過米國？是在米國留學麼？方便告知是在哪個大學學習麼？」
沈永健其實剛剛就從對方在車間的爭吵言語，以及他這一身有別於他人的著裝有所猜測。
特種鋼車間內，不穿工服就算了，還不帶勞保用具。
周明遠怕有很大概率同他一樣，就是在米國混不下去了，回國討口飯吃，
這才一直未在意對方口中對自己爐子設計的質疑，相對多給了點的耐心與寬容。
只是對方的行事作風，包括事到如今依舊嘴硬推卸的態度，讓他內心的耐心在不斷消失。
「沒錯，我是詹姆斯敦學院的畢業生，你也去過麼？」
…
「我是史丹福大學電機專業的畢業生。」
不知為何，在聽到自己報出的史丹福大學，周明遠整個人氣場竟莫名弱了幾分。
這讓沈永健一下意識到了什麼，此刻不斷追問道。
「詹姆斯敦？請問是米國哪個州的大學？」
「我怎麼沒聽說過，英文全名是什麼？」
…
「關…關你什麼事！反正我就是在米國留…留學的。」
「要不是…不是黨的同志在米國一直號召，我還不一定回來呢！」
面對沈永健此刻的不斷追問，周明遠竟真感受到了壓力一般，說話開始有些結巴。
只是在這麼多人注視的目光下，這般言語反而像是示弱。
「周工你別誤會，我只是真沒怎麼聽說過你留學的學校。」
「畢竟有能力教學研製矽單晶的大學，我大都知曉。」
「你就讀的詹姆斯敦學院，我還真沒怎麼聽說過，難不成是社區大學麼？」
…
「是社區大學又怎麼樣！？」
「我也是冶金專業的畢業生，在米國鋼鐵公司在紐約州的工廠工作了三年，冶金方面我可不比別人差！」
「你設計的爐子就是沒提前考慮…」
…
「閉嘴！」
還沒等沈永健再次質問，一旁王廠長似乎也已聽不下去。
一道厲聲，當即打斷了周明遠的言語。
這還是沈永健頭一次見王廠長這般失態。
對方雖然和張廠長一般是軍人出身，但相對脾性可比張廠長沉穩得多，像今日這般，就是連李工臉上都出現訝異之色。
好在這道厲聲呵斥後，王廠長到底是緩和了情緒，先衝著沈永健介紹道。
「永健同志，這位周明遠同志跟你一樣，也是留洋歸國建設的同志。」
「只是不管態度上，還是能力上…唉~！都跟你沒得比！」
聽著王廠長這般直白之語，尤其是那一聲「唉」的短嘆，當即讓周明遠覺得難堪。
回國之後，他可一直被國內黨組織熱情對待，一應照顧都是最好的。
比起在米國鋼鐵公司當普通工人，被歧視和剝削的生活可強太多了。
沒錯…他在米國根本沒當過什麼工程師，回國後…這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也正是因為這身份，讓他心中與沈永健最初歸國時一般，有不小的緊迫感，起碼是得有成績來證明自己的能力。
然而事實卻無比殘酷，且不談他本身在社區大學的就沒學到多少東西。
冶金領域也不比其他，學識固然重要，但工作的經驗積累更是不可或缺。
他在米國的鋼鐵廠只是乾的普通工人，甚至連重要的看管爐火的崗位都輪不上，又何談什麼想做出成績？
來了這第三軋鋼廠，哪怕被評了工程師也算不上真正的工程師。
入廠不過大半個月的時間，一連在多個車間的煉鋼事宜上指手畫腳，企圖憑藉米國鋼鐵廠的一些經驗見聞，直接帶入國內眼下的鋼廠。
結果自然無需多言，不同的設備，不同的條件，不同的環境下，每次的指點都是以失敗告終。
這般操作，讓廠里一直以來的技術老大李工都感到無語。
有了沈永健先前的教訓，李工如今對留洋同志也多了許多耐心。
哪怕幾次失敗，也沒有懷疑對方能力，反而積極與對方談話，希望對方能先別著急，慢慢適應國內條件後再進行煉鋼改革。
誰知道他這般談話反而更加激起了周明遠心中的緊迫感，甚至插手來搞廠里眼下最重要的特種矽單晶的煉製。
這才鬧出了今日這一出的局面。
眼見廠里一向對自己無比尊重和熱情的王廠長，如今這般態度急轉，周明遠當下是愈發急了！
「王廠長，您得相信我啊！」
「這炸爐的原因跟我沒關係，一方面是爐子設計本身有缺陷…」
…
「閉嘴！」
「周明遠同志！我真沒想到你原來是位這樣的同志！」
「你還年輕，又是留洋回來的同志，能力不足也並不可恥，米國鋼鐵公司的工作經歷和見聞本身也是一筆寶貴的財富。」
「但你不該不懂裝懂！還對沈工設計的專用爐進行質疑！」
「沈工設計的這爐子可是連蘇方專家都誇獎的設備！」
王廠長這段時間也有聽聞過李工對周明遠的一些匯報，其實心中已然有些猜測。
自己好不容易從部里要來的人才…怕遠沒有自己期待的能力，更別提像沈永健這般的人才！
只是不管如何，人都已經要來，且對方留洋經歷不假，先進鋼鐵公司的見聞不假。
若真的心向廠里，再認真學習，於他們廠里依舊是件好事！
結果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耐心對待，反而成了放縱。
沈永健的這矽單晶高爐，起初部里是真找過蘇方的煉鋼專家來評估過。
評價很高，唯一讓蘇方專家不太感冒，乃至不滿意的便是產量。
單次煉製的矽單晶量太小，與他們蘇方一貫的大產量，大爐不同，除了這唯一低評價的點外，再無任何的問題。
眼見他這般言辭，周明遠依舊不滿意，王廠長臉上是徹底失望，口中言語愈發不留餘地。
「起碼你沒插手爐子之前，咱們廠的矽單晶煉製可從沒出過錯。」
「算了！是我們這軋鋼廠廟小，容不下你。」
「我會去跟部里領導商量，給你換一處工作單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