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種鋼車間內的一眾師傅們,聽著王廠長的言語,臉上都十分解氣。
唯獨周明遠似乎有些接受不了,眼下也可能是羞愧與怒意上涌,心中原本對王廠長的敬意也蕩然無存。
「調離就調離!你們這破鋼廠,我還不樂意待呢!」
說罷,周明遠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永健同志,老李…你們看看這爐子它還能修麼?」
…
「都已經炸爐了,沒修的可能。」
「王廠長還有沈工…你們放心,這爐子我們現在一共還有三台,足夠你們廠的生產所需。」
「哪怕加大生產,這爐子短時間內也能再攢出四五台來。」
李工對廠里的各項生產熟悉,當下朝著他們二人保證道。
這矽單晶爐本身就不是廠里的那種高爐,雖然設計精巧,材料也都要的特種鋼,但到底是已有數次成功製造的經驗,再複製倒是問題不大。
眼下他們第三軋鋼廠發展勢頭也好,廠里計劃外的特種鋼材亦是不少,炸了一台爐子雖然是巨大損失,但卻不會影響對微電子廠的矽單晶供應。
「老李…那位周工手裡的工作都暫時重歸你顧著吧。」
「車間安排人清理一下,咱們別在這兒聊了。」
在一眾工人面前,王廠長還儘量保持著冷靜,儘可能安穩地與李工交代後續。
而到了廠里的辦公室內,情緒才徹底難以收斂。
秘書遞來的茶水一口都喝不下,攥緊的拳頭連砸了黑色皮質沙發幾拳後,臉色才緩和過來。
一臉心力交瘁和無比失望地轉向沈永健。
「不好意思啊,永健同志…讓你看笑話了!」
…
「怎麼會呢!?」
「真正鬧笑話的也是那位周工,跟王廠長您有什麼關係?」
若非是因為光刻機的生產緊要,沈永健其實原本想藉口離開,等過兩日再跟王廠長以及李工談的。
眼下還是硬著頭皮,幫著緩和王廠長的心緒。
「唉~!這事按理說是好事…怎麼最後會鬧成這般呢!?」
「說來也不怕永健同志你笑話,這周明遠還是我好不容易跟一機部鋼鐵工業局的領導再三求來的…」
「本以為廠里能跟老張的電子管廠一樣,有了你之後能徹底煥發…」
王廠長話說到這兒不由得一頓,就連一旁的李工此刻也臉色複雜。
事實上,若非沈永健這塊珠玉在前,打過一次臉。
不然以他最初的脾氣,哪能忍到周明遠今日。
「唉~!也都怪我自己識人不明,一門心思都在留洋人才上…也不分對方實際能力!」
「唉~!怎麼都是留洋回來的…這人跟人的差距就這麼大呢…!」
看得出來,王廠長今天是真的失望了。
每每開口都是一聲「唉」的低嘆,甚至已幾乎直言不諱地將沈永健與周明遠二人對比,結果可想而知。
「王廠長…您別再想了!」
「鋼鐵這一行本就是經驗與學識並重…而且周明遠只是在米國社區大學裡學習…本身怕也沒好好學…」
沈永健知曉這年頭那麼多留洋歸國的人才,一眾大佬雲集綻放光彩的同時,也必然會有起初與他一樣的水貨歸國。
尤其是越到後邊回國的,留洋人才的水分便越大。
只是他還真沒想到,連米國社區大學的畢業生歸國都能有這般待遇。
要知道眼下米國的社區大學正是大規模泛濫的時代,幾乎每一兩周都能冒出一家新大學。
大部分專業也是兩年制的學習,授予「副學士」的學位,實際含金量會比後世的大專學歷還低得多。
也難怪他提起自己母校斯坦福,會讓對方有些發虛。
他剛剛來得路上也問過李工,對方今年三月份歸國,四月初便被分配來了廠里,上來便是八級工程師,比沈永健當時初分配時還高一級。
事實上,也正是因為他的緣故,如今一機部對於所有歸國留學的人才是愈發加大重視,周明遠這才有的這待遇。
沈永健想過對方學歷與學識會有些水,但也沒想過會這麼水。
甚至於水還不自知,反而行為愈加得跳脫,直接把自己能力不足的事實顯露得一乾二淨。
「永健同志,我明白的!」
「的確不能拿你跟別的留洋人才相比。」
…
「其實廠里有李工在就穩得住…王廠長您大可不必這般去求其他人才…」
沈永健此刻重提李工,其實第三軋鋼廠與其培養他人,不如將重心和資源給到一直操心廠里的李工。
「我明白的,老李他的確是我們廠的核心!」
「這事先不談了…還是先說說永健同志你想要我們廠加工的零件吧?」
聞言,沈永健也不再繼續,將隨身帶的零件圖紙遞來。
王廠長只是接過粗粗掃了眼,便遞給了一旁的李工。
李工初看還未重視,不過片刻後,眉頭便已皺起,顯然這圖紙上零件的難度不低。
「沈工…幾塊特種鋼材的主體大零件還好說,這些小零件這麼高的精度…我現在還真沒法給你下保證。」
…
「李工,咱們之間也不說虛的,以廠里師傅的水準,大概有幾成把握?」
…
「應該有個七成,就是精度太高,很多時候得碰碰運氣。」
李工思索之後,還是給了個准信。
七成的把握,那便是能幹。
沈永健當即便和王廠長與李工聊起具體生產的時間,尤其是需要加急的情況。
等到二人點頭同意後,後續工作其實還有不少。
這年頭廠子正式的幫忙生產也得走計劃,王廠長可以在廠里提前安排生產,但該走的程序還是得走。
一切敲定的離開前,沈永健自己又被王廠長喊住。
「永健同志…我…我知道這事不該問你。」
「只是我見識有限,鋼廠眼下發展也有些不溫不火的。」
「你要是有什麼好的建議,又或是還有像電晶體這樣重要的任務,都可以來尋我們第三鋼廠,我們廠一定盡全力配合。」
…
「我明白!」
「要是有合適的任務,我一定來拜託王廠長你。」
沈永健起初還想謙虛一二,只是見王廠長目光真誠堅定,再加上今天這一出,也改了說辭答應下來。
事實上,第三軋鋼廠眼下定位的確有些尷尬。
這年頭國營單位雖是跟隨國家計劃走,但計劃本身也是根據各廠的發展和能力來定的。
就像他原本所在的電子管廠,原本沒這般規劃,如今還不是一步大跨步,直接成了微電子廠。
而第三軋鋼廠在首都的鋼廠之中並不受重視,論產量與重要性,它完全不如首鋼、第二鋼廠等等。
第三軋鋼廠更多的時候,就是配合部里總體的大計劃起輔助作用,以及供應一些首鋼抽不出精力的小產量的特種鋼。
包括一些特殊零配件的供給,這也是第三軋鋼廠高級鉗工,車工等眾多的緣故。
好在這對沈永健來說是個好事,也滿足了他最近大半年在微電子廠的研究所需。
當然,第三軋鋼廠雖然在鋼鐵領域不出眾,但起碼前段時間因為跟他一同製造電晶體的任務,在高精尖領域也算是有了些許名氣。
估摸著這也是王廠長這般鄭重拜託到他頭上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