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指世界的地面上,幾顆光球擺出一個歪斜的方陣。
玄天仙主從蒲魔仙主的樹幹上跳下來,蹦跳去了別處,臨走還不忘往金色光球上踹了一腳。
光球停下轉動,青桑仙主耳邊傳出玄虛仙主沙啞的聲音。
「青桑,能聽見嗎?」
旁邊那顆淡金色光球安靜了兩息。
「能。」
這是他們在用秘法溝通。
「你怎麼想?」
「想什麼?」
「你裝什麼糊塗。」
玄虛仙主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火氣,「他們倆瘋了,我們沒瘋。商量個對策。」
青桑仙主的山嵐紋路緩慢流轉了一圈。
「你先說。」
「跑不掉。」
玄虛仙主吐出三個字,「我的玄黃鎮仙塔廢了,第九層封的那一擊也用完了,本源被他禁錮,你呢?」
「大宇宙遁術被天道印鎖死。」
青桑仙主停頓了一下,「他手裡有三方天道印,這片星空認他不認我。」
光球里一時無人開口。
遠處玄天仙主正給吞陽大帝換個姿勢電,那條暗金色的小光球彈了兩下,發出悶雷似的哀嚎。
玄虛仙主聽著那聲音,喉嚨里發緊。
「青桑,我活了一百世。」
他的聲音慢下來,「你也是,咱們見過的大帝排成隊能從星域這頭站到那頭,可你告訴我,哪一個能用至尊境的修為,一拳把我打穿胸口?」
「沒有。」
「哪一個能把仙道自爆攥在手心裡當彈珠玩?」
「沒有。」
「哪一個能徒手搓出先天聖體道胎?」
青桑仙主沉默更久。
「沒有。」
玄虛仙主像是被這三個回答壓垮了,光球內的氣息塌了一截。
「他才不到二十歲。」
「我知道。」
「你算過沒有?」
玄虛仙主的語速快起來:「這種天賦,一年成大帝,三年成仙,五年呢?十年呢?紀元大葬之前,他能走到哪一步?」
青桑仙主沒立刻答。
她活得比玄虛還久,山脈成道,與宇宙骨架天生相連,看人看事從來都按紀元來算。
可這一次,她算不出。
「算不出。」
她終於說,「他的成長曲線不是直線,也不是拋物線,是斷層遞增,每一次突破都跳過常理,這種東西,沒法推演。」
「沒法推演就是沒有上限。」
玄虛仙主咬著這句話:「一個沒有上限的人。」
戒指世界的另一頭,又是一陣嗤啦聲。
這回是青桑自己叫了一聲,山嵐紋路被金色道紋燙得卷了起來。
蒲魔仙主的根須纏著她的光球,人臉上掛著慈祥到刺眼的笑。
「青桑妹妹,習慣一下。」
青桑仙主咬著牙挺過那一輪,等蒲魔的根須鬆開,才低聲繼續。
「玄虛。」
「嗯。」
「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什麼。」
「蒲魔和玄天,好她媽像兩條狗。」
光球里安靜了。
玄虛仙主當然發現了。
玄天仙主他們是什麼貨色,他比誰都清楚。
第七紀元末年,那傢伙獨闖仙穹禁地斬三仙王,回靈域時渾身沒一塊好肉,還衝著追兵豎中指。
這種人,寧折不彎,給個仙帝當也未必看得上眼。
蒲魔仙主更不必說,活了幾個紀元的先天聖靈,心比海底針還深。
可現在這兩個,一個搶著當打手,一個跪著求收編。
不是被打服的。
是真心想跟。
「他們圖什麼?」玄虛仙主問出聲。
「圖活著?」
青桑仙主說:「跟著他,至少能活到紀元大葬之後。」
「回靈域呢?玄天叛變,造主第一個清算她,蒲魔被擒,回去也是死,我們倆……」
她沒說完。
她們倆此刻也一樣。
玄虛仙主忽然笑了一聲,笑得難聽。
「你是說,我們沒退路了。」
「我們從踏進這片星空的那一刻就沒退路了。」
青桑仙主的聲音平得發冷,「玄虛,你想清楚一件事。我們來這裡是幹什麼的?」
「抓蒲魔,殺玄天的叛徒,順手把那個少年滅了。」
「現在呢?」
「蒲魔投了,玄天反了,那個少年把我們倆塞進了戒指。」
「所以。」
青桑仙主一字一頓,「任務從根上就廢了,我們就算掙脫出去回了靈域,等著我們的是什麼?」
玄虛仙主答不上來。
他想到造物主那雙眼睛,想到靈域那些橫跨數個紀元的老古董。
回去,是死。
留下,被電。
被電,至少能喘氣。
光球內的氣息又塌了一截。
「青桑。」
玄虛仙主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活了一百世,從沒這麼憋屈過。」
「我也是。」
「可我不想死。」
「我也不想。」
兩顆光球緊挨著,誰都沒再說話。
戒指世界裡,玄天仙主和蒲魔仙主正輪流給吞陽蓮生加電,那兩位大帝的慘叫此起彼伏,像兩口破鍾在對敲。
玄虛仙主聽了半晌,忽然沒頭沒腦來了一句。
「你說,投了之後,是不是就不電了?」
青桑仙主的山嵐紋路抖了一下。
「蒲魔投了,剛剛還在被電。」
「……」
「玄天反了,剛才也被公子電了一頓。」
玄虛仙主語塞。
「那投了有什麼用?」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投了也電,不投也電,那我投個什麼勁?!」
青桑仙主沉默良久。
「至少投了,名義上是自己人。」
「自己人也照電不誤!」
「那你說怎麼辦?」青桑仙主反問:「你有別的路嗎?」
玄虛仙主張了張嘴,那點火氣泄了下去。
他確實沒有別的路。
戒指世界外,江楓的神識忽然探了進來,金色道紋在四顆光球周圍轉了一圈。
四顆光球齊安靜下來,連吞陽蓮生的哀嚎都掐斷了。
「想好了?」
江楓的聲音從虛空里落下來,懶洋洋的。
玄虛仙主的光球顫了顫。
他和青桑剛才那番話,被聽了個乾淨?
「公子。」
玄虛仙主二話不說開口,聲音里全是認命的味道,「我投誠。」
「我也投。」
青桑仙主開團秒跟。
玄虛仙主等了兩息,沒等到下文,心裡發毛。
「公子,您倒是說句話啊。」
「投了之後呢?」
江楓問。
「投了之後……聽您差遣??」
「就這?」
玄虛仙主一愣。
「您還要什麼?」
江楓沒答。
戒指世界裡,蒲魔仙主的人臉忽然亮了,根須在地上寫了個大的字。
玄虛仙主順著那字看過去,瞳孔一縮。
「八。」
我們下來八個。
玄虛仙主盯著那行字,腦子裡嗡的一下。
八個。
他和青桑,加上蒲魔玄天,正好四個,全在這戒指里待著了。
還有四個。
蒼霄仙主,空凡仙主,幽冥獸主,紫玉神主。
那四個,此刻還在外頭逍遙自在,半點風聲都沒聽到。
玄虛仙主的腦子轉得飛快。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四個在這戒指里被電得死去活來,那四個還在星海里耀武揚威?
不行。
這口氣咽不下去。
來的時候整整齊齊的,被電也得整整齊齊保持隊形。
「公子!」
玄虛仙主的光球猛地往前一滾,聲音都變了調,「我有大功要獻!」
江楓的神識停了下來。
「說。」
「我們靈域下來的,不止我們四個。」
玄虛仙主語速快得連氣都不喘:「總共八個仙主級的存在!還有四個沒遭殃呢!」
戒指世界裡安靜了一息。
青桑仙主的山嵐紋路抖了抖,她瞬間明白了玄虛的意思。
這老狐狸。
被電得不甘心,要拉墊背的。
可她想了想,沒攔著。
反倒補了一句。
「公子,玄虛說的是真,那四個,蒼霄,空凡,幽冥,紫玉,都還在外面。」
江楓的神識落在兩顆光球之間,慢悠悠開口。
「他們在哪。」
這幾人都是仙命,最起碼都是天命。
最主要抓起來沒有心理壓力。
好勾巴爽。
玄虛仙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根本不帶停頓。
「蒼霄仙主在天樞星域,他本體是一團星火,正打青冥星海的主意,那地方有座養了三千萬年的煉魂爐,他想吞了壯大本源!」
「空凡仙主在落魄海,那是片虛空死域,他擅長空間,正在那布一座吞天大陣,想把整片死域改造成靈域的橋頭堡!」
玄虛仙主一口氣報了兩個,喘了半口,接著往下倒。
「幽冥獸主最凶,他在萬屍淵,那地方埋著上古戰場的屍骸,積澱了一個紀元的強者,他正煉一支屍傀大軍,少說也有幾十萬具至尊級的屍傀!」
「還有紫玉神主,她在琉璃天,專門勾搭各大帝統的聖女天驕,挑血脈好的拐去當種子,給紀元大葬做準備!」
四個名字,四個方位,四樁勾當,玄虛仙主報得一清二楚,生怕漏了一句。
蒲魔仙主在旁邊聽著,根須樂得直打轉,人臉上的笑都快咧到樹皮外頭去了。
「公子!我也知道!」
她搶著補充,「蒼霄那團破火最貪,您派人去青冥星海攔著他,他保准上鉤!空凡那陣法離不了人,您去落魄海堵他個正著!」
青桑仙主也開了口。
「幽冥的屍傀大軍還沒成型,現在去斷他的爐子,他翻不起浪。」
「紫玉那邊……她最好騙,給她送幾個天賦好的種子,她自己就湊上來了。」
戒指世界裡,三顆光球加一棵古樹,七嘴八舌報著情報,爭先恐後,唯恐自己說慢了。
江楓聽著,神識沒動,半晌才出聲。
「你們的意思是。」
「幫您把那四個也忽悠過來!」
玄虛仙主接得飛快:「他們認我們的氣息,我們傳個信,約個地方,您往那一坐,跟收拾我們倆一樣收拾了他們!」
「大家整整齊齊的!」蒲魔仙主一根枝條拍在地上,喊得格外響。
整齊齊這四個字一出口,玄天仙主從遠處飄了回來,兩隻小短手往腰上一叉。
「喲,這就懂事了?」
玄虛仙主光球一顫。
「玄天,咱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
「一條船上的?」
玄天仙主的肉球昂得老高,:你剛才不還罵我叛徒呢。」
「此一時彼一時嘛。」
玄虛仙主的語氣軟了八度:「你看,我這不是給公子立功來了。」
「把那四個也拉進來,咱們……咱們人多勢眾。」
他這話說得心虛。
人多勢眾個鬼。
他就是不想自己一個人在這戒指里挨電。
憑什麼外頭那四個還在快活。
要電,八個一起電。
公平。
江楓的神識在四顆光球間轉了一圈,落在玄虛身上。
「情報記下了。」
玄虛仙主鬆了口氣。
那口氣還沒松到底,金色道紋已經亮起來,纏上了他的光球。
嗤啦。
玄虛仙主的慘叫撕破了戒指世界的安靜。
「公子!公子您電我幹嘛!」他在光球里翻來滾去,「我剛立了大功啊!」
江楓的聲音不緊不慢落下來。
「立功歸立功。」
「那您還電我!」
「你投了嗎?」
玄虛仙主一愣。
「我投了啊!我剛說的,聽您差遣!」
「你投了。」
江楓說,「那四個投了嗎?」
「那……那還沒。」
「人還沒忽悠過來。」江楓的語氣慢悠悠,「你這投靠就還沒成,半拉子的投靠,電一下怎麼了?」
玄虛仙主被這套邏輯繞得頭暈。
「公子,這……這哪有這麼算的!」
「怎麼沒有。」
江楓說:「等那四個進了戒指,八個整齊齊了,你的投靠才算齊活。在那之前,你都是預備的。」
「預備的也是自己人啊!」
「預備的就預待遇。」
金色道紋又緊了三分。
玄虛仙主的慘叫拔高了一個調門,聽得旁邊青桑仙主的山嵐紋路一陣亂顫。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更要命的問題。
她也是預備的。
果不其然,下一道金色道紋纏上了她的光球。
「公子!我也立功了!」青桑仙主的聲音都變了:「那四個的方位我也報了!」
「報了是報了。」江楓說:「人呢?」
「人……人還在外頭。」
「那不就結了。」
嗤啦。
青桑仙主的慘叫加入了進來,和玄虛仙主的此起彼伏,湊成一對。
蒲魔仙主縮在角落,本來想看戲,結果江楓的神識掃了過來。
「你也別閒著。」
蒲魔仙主一哆嗦。
「公子,我早投了啊!」
「你早投了。」
江楓說:「投了又咋滴??」
「那、那也不至於電我啊!」
江楓和善一笑:「我這是督促你進步,做事上心點。」
金色道紋第三次亮起。
蒲魔仙主的古樹本體跟著抖了起來,焦黑的樹皮上又添了幾道新痕。
三顆光球加一棵樹,慘叫聲此起彼伏,在戒指世界裡來回撞。
玄天仙主飄在半空中,兩隻小短手托著下巴,看得津有味。
她忽然小聲嘀咕了一句。
「公子真會算帳。」
江楓的神識從戒指世界退出來。
帝船甲板上,他睜開眼,星風拂過衣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