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長辦公室里，許衛國仔仔細細地看完那份厚厚的匯總報告，眉頭微微皺了起來，指著報表上的一處節點問道：「小林啊，這款叫Pro HDR的圖像軟體，怎麼營收數據到了4月份之後就斷了？是後面的流水還沒統計出來，還是出了什麼別的情況？」
林淵老老實實地回答：「許區長，是這樣的。這款軟體引起了蘋果公司總部的注意。4月份的時候，我跟蘋果方面簽了一份技術買斷合同，把底層的原始碼連同軟體打包賣給他們了。所以4月份之後，這款軟體就在應用商店下架了，後續自然也就沒有收入了。」
聽到「買斷」和「交出原始碼」幾個字，許衛國拿著報告的手猛地一頓，隨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臉上滿是痛心疾首的神色。
「哎……小林啊小林，你糊塗啊！這麼重大的事情，你怎麼就不知道早點跟區里通個氣呢！」
許衛國放下報告，語氣中透著深深的惋惜：「你知不知道，站在國家和省市的宏觀調控層面上，你這款軟體到底意味著什麼？咱們國家加入WTO這麼多年，經濟是上去了，但在網際網路和底層算法技術上，一直是被西方掐著脖子的。市委、省委天天開會強調產業結構轉型，喊著要從『華國製造』走向『華國創造』，缺的就是你這種真正擁有自主智慧財產權、能打入歐美市場的技術！」
許衛國越說越覺得遺憾，這種宏觀層面的政治眼光，是宋明那個級別的幹部根本看不透的。
雖然他的級別也不高，但是他後面的那位可是不低的。
他看著林淵，繼續說道：「如果當時這款軟體還在你手裡，那局面可就完全不一樣了。要是你早點上報，只要區政府知情，直接把這事上報到市委去，咱們完全可以把這項圖像算法技術包裝成省市級的重點攻堅項目，轉手賣給國內的各大手機廠商或者科研機構。」
聽著許衛國的這番剖析，林淵心裡也是暗自嘀咕。
這春秋筆法果然遙遙領先，到底是體制內，明明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拍三張照片的軟體技術。到許衛國嘴裡面就變成了重點攻堅項目，仿佛有什麼不得了的高科技技術在裡面。
自己還是太年輕，還是太不敢吹了。
那時候自己光想著不想得罪蘋果，因為未來很多的遊戲啊、軟體什麼的都要通過蘋果的 App Store 開始發售。如果當時不同意，萬一別人來個永久性封殺，自己到哪說理去？
其實也是當時他想多了，完全可以換個公司套個殼子，研發團隊可以換個人，蘋果也不會管你。
所處的地位不同，視角的廣度自然截然不同。
不過現在木已成舟，原始碼已經交出去了，具有法律效力的跨國保密協議也簽了，現在再糾結這些如果，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許區長，當時公司剛起步，確實沒考慮得那麼深遠。」林淵順著話茬檢討了一句。
許衛國無奈地擺了擺手，目光繼續往下看，指著報告後半部分問道：「那剩下的這幾款呢？我看你這數據記錄的時間比較短，才剛剛跑出來幾十萬美金的流水，這是什麼情況？是新開發出來的科技軟體嗎？」
林淵點了點頭：「是的，這幾款是我最近剛開發出海的，不過不是工具類軟體，是手機端的小遊戲。」
「遊戲？」
聽到這兩個字，許衛國原本發亮的眼神不禁暗淡了幾分。
在體制內的語境裡，「科技軟體」和「網路遊戲」，那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之前那款Pro HDR，在政府的運作下，完全可以包裝成「底層圖像算法技術」、「打破國際技術壁壘的高新科技」。
但遊戲算什麼？在這個年代的傳統領導眼裡，遊戲就是上不得台面的「電子海洛因」，是玩物喪志的東西。
華國的網際網路本來就起步晚，現在還沒有形成後來那種龐大成熟的數字娛樂產業。
雖然後來南邊深圳的企鵝靠著遊戲帝國徹底站穩了腳跟，但這裡是京南。
南北方體制內的意識形態不同，導致了對待遊戲產業的看法完全兩極分化。在京南的官方報告裡，你寫上一句「自主研發圖像算法」，領導看了會拍手叫好；你要是寫上「開發了一款切西瓜的爆款遊戲」，領導只會皺眉頭。
不過，許衛國轉念一想，有總比沒有好。反正前面那1500萬美金是靠實打實的「科技軟體」賺回來的，只要拿著這筆實錘的數據去做做文章，也足夠在市委那邊掀起不小的波瀾了。
想到這裡，許衛國收起了失落的情緒，正色道：「小林，這事既然已經這樣了，咱們就往前看。你回去之後，立刻組織人手準備一份極其詳盡的匯報材料。關於怎麼行文措辭、怎麼突出『科技創匯』的重點，我會讓我的專職秘書沈秘書去跟你對接。」
「這份材料整理好之後，我會親自帶著它去市委給你請功。市委那邊看到這份數據，一定會高度重視，大概率會專門針對LY科技召開一個專項的政企座談會。到時候肯定會給你批下來一系列的稅收減免和扶持政策，你心裡要有個底，做好演講和匯報的準備。」
交代完正事，許衛國突然盯著林淵，語氣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敲打道：「小林啊，你跟我交個實底，你這次還有沒有什麼其他藏著掖著的項目沒交代的？如果有，趁早現在一次性吐出來，別到時候又給我搞個突然襲擊。」
林淵一聽，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樣，立刻表態：「真沒有了許區長，我保證，下次要是再搞出什麼新項目，絕對第一時間向區政府匯報，絕不瞞您！」
許衛國滿意地點了點頭：「行了，時間緊迫，你趕緊回公司去準備吧。」
送走了林淵，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
許衛國一個人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隨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心裡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患得患失。
這他媽的，如果早在四月份這小子剛搞出那套圖像算法的時候，自己當時要是知道，直接把這事按「高新科技突破」報到市委和省里。
憑著這份實打實的硬核政績，他現在恐怕早就直接進市委班子了。
不過官場上的事，永遠沒有後悔藥可吃。如今雖然錯過了最佳時機，但憑著這1500萬美金的實盤外匯，依然大有可為，足夠他在接下來的換屆中狠狠地運作一把了。
一想到這次與他競選的幾個競爭對手。要是知道他馬上提交的這份政績報告之後絕望的表情，許衛國就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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