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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捐款二

2026-09-24 17:11:12 作者: 憶長安

  張誠是周一早上六點出的門。

  潘婷抱著閨女站在院門口送他,小丫頭裹在淺藍色的襁褓里,睡得正沉,小嘴微微張著,呼吸細得像貓。張誠低頭在閨女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又看了潘婷一眼:「回去吧,外面風涼。」

  「你路上慢點。」潘婷往他襯衫口袋裡塞了個東西,張誠低頭一看,是個用紅布縫的小平安符,針腳細密,一看就是她晚上熬夜做的。

  張誠把那平安符捏在手裡,沒有多說,塞進貼身的內兜里,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拐出村道的時候,他從後視鏡里看見潘婷還站在院門口,懷裡抱著閨女,晨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晃動。他把車速放慢了一些,直到後視鏡里那個身影小到看不清了,才把油門踩下去。

  到機場的時候崔勝傑已經在出發大廳等著了,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頭髮梳得油亮,手裡攥著兩張登機牌和兩杯豆漿。看見張誠走過來,他把一杯豆漿遞過去:「先喝口,飛機上那點東西不夠塞牙縫。」

  張誠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甜的。他看了崔勝傑一眼:「你怎麼知道我要喝甜的?」

  「你每次來京城喝豆漿都放糖,我還能不知道?」崔勝傑把登機牌塞給他,轉身往安檢口走,「趕緊的,別磨蹭。」

  飛機起飛的時候,張誠靠在椅背上,透過舷窗看著地面上的建築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灰綠色。他摸了摸內兜里那個平安符,又把手收回來,閉上眼眯了一會兒。

  到京城已經快中午了。崔勝傑提前安排了車,兩人出了航站樓直接上了商務車。車子在市區穿行,張誠看著窗外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心裡沒什麼波瀾。他上輩子在京城待了好幾年,這輩子的記憶里也有華清大學那幾年,但此刻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下午兩點,奧組委捐贈辦公室簽字。

  捐贈辦公室在城東一棟不起眼的辦公樓里,門口連個顯眼的招牌都沒有。崔勝傑帶著張誠上了三樓,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工作人員迎出來,領著他們進了一間小會議室。會議室不大,長條桌上鋪著深藍色的絨布,擺著兩份列印好的捐贈協議和一支簽字筆。

  張誠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協議翻了幾頁。條款寫得很清楚——捐贈方漁滄山海農科生態有限公司,受贈方中國奧組委,捐贈金額人民幣五千萬元整,款項專項用於奧運場館建設。後面附著加工廠的營業執照複印件、稅務登記複印件和法人身份證複印件,一樣不少。

  「張先生,您看一下條款,沒問題的話在最後一頁簽字蓋章。」工作人員把印泥推過來。

  張誠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在捐贈方那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划。他又從兜里掏出隨身帶的公司印章,蘸了印泥,在簽名旁邊蓋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紅章。

  

  崔勝傑在旁邊看著,等張誠把筆放下,自己也從兜里掏出支票本,開了一張一千萬元的支票遞過去。工作人員接過支票和協議,核對了一遍,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鄭重了幾分:「感謝二位對奧運的支持。我們會把捐贈證書寄到貴公司,後續款項的使用情況也會定期向社會公示。」

  張誠點了點頭,站起來跟工作人員握了握手。從辦公樓出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好打在他臉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崔勝傑站在他旁邊,也從兜里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的時候語氣比平時輕了一些:「行了,五千萬捐完了,心裡踏實了吧?」

  張誠接過他遞來的煙,也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午後的熱風裡散開,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面前那條安安靜靜的街道,心裡確實踏實了。五千萬捐出去,加工廠的帳上還剩不少,遠洋船尾款、度假村運營、養殖場擴產,哪一樣都不耽誤。而且他心裡清楚,這筆捐款帶來的無形價值,用不了多久就會顯現出來。

  「走吧。」張誠把煙抽完,掐滅在垃圾桶邊緣,「趙宇和李東臨呢?說好晚上一起吃飯的。」

  「在東來順等著呢。趙宇那孫子昨天就到了,說怕今天堵車。」崔勝傑拉開車門,「上車。」

  東來順的包間裡,趙宇和李東臨已經坐了半天了。桌上擺著銅鍋,炭火燒得正旺,鍋底清湯翻滾著,旁邊碼著幾盤切得薄厚均勻的羊肉片。趙宇看見張誠推門進來,站起來張開胳膊就要抱,被張誠側身躲開了。

  「別整這套。」張誠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趙宇也不惱,嘿嘿笑著坐回去,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羊肉涮進鍋里:「怎麼樣?捐了多少?」

  「五千萬。」

  趙宇涮肉的手頓了一下,又繼續涮:「行。我跟我爹說了這事,他說你這人做事有格局。」


  李東臨在旁邊倒了杯茶遞過來:「趙宇他爹最近又收了一批老料子,說等你下次去雲省,帶你去看看。」

  「行,有空一定去。」張誠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趙宇涮肉的速度快得驚人,李東臨負責往鍋里下菜,崔勝傑在旁邊添茶倒水。張誠吃著涮羊肉,聽著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從奧運聊到股市,從股市聊到度假村開業,從度假村又聊到趙宇最近在雲省收的那批料子。窗外長安街上的車流在傍晚的暮色里緩緩移動,車燈連成一條看不到頭的長龍。

  吃到一半,張誠的手機響了。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林曉雅打來的。他放下筷子走到包間外面,接起電話:「怎麼了?」

  「張總,京城那家超市的周採購下午給我打電話了,說獨家供貨協議的事他們法務已經過了,沒問題。但她提了一個附加條件——想讓咱們配合他們做一期奧運主題的GG,在華北區所有門店同步投放。GG里要提到咱們的產品跟奧運有關聯。」

  張誠靠在走廊的牆上,想了幾秒:「關聯可以提,但不能太直接。就說咱們的產品是『用最乾淨的海、最實在的料做出來的』,然後提一句『為奧運加油』。別把奧運兩個字貼在產品包裝上,那太硬了,反而招人煩。」

  電話那頭林曉雅應了一聲:「我也是這麼想的。那GG的事我讓她跟孫鵬對接,度假村那邊正好也一起宣傳。」

  「行。度假村正式開業的日子定了嗎?」

  「定了,八月十八。孫鵬說那天是周末,客流會好一些。周敏已經把當天的接待流程排出來了,試運營期間的員工也都上手了。」

  「好。你盯著,有事給我打電話。」

  掛了電話,張誠把手機揣回兜里,站在走廊里又站了一會兒。窗外長安街上的車流還在緩緩移動,路燈已經全亮了,橘黃色的光連成一片,把整條街照得通透。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灘涂上挖沙蟲,一天掙幾百塊錢。再往前一年,他剛穿過來,躺在破木板床上,連明天吃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他站在京城一家老字號飯莊的走廊里,剛剛捐了五千萬,手底下管著加工廠、養殖場、度假村和遠洋船,家裡有媳婦有閨女。日子過得快,快得像海面上那些漁船的尾浪,一眨眼就過去了。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推門回了包間。趙宇正往鍋里下第三盤羊肉,看見他進來,抬頭喊了一聲:「誠子,趕緊的,這盤再不吃就老了!」

  張誠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羊肉涮進鍋里。銅鍋的炭火把鍋底燒得翻滾,熱氣撲在臉上暖烘烘的。他涮了兩下撈出來,蘸了麻醬送進嘴裡,羊肉鮮嫩,麻醬香濃,滿口都是地道的京味兒。他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夾了一片。

  「對了誠子,」崔勝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臉上那點笑意收了一些,正經了幾分,「你那個度假村開業,我們幾個都去。你那邊住得下嗎?」

  「住得下。十二間客房,你們一人一間還剩好幾間。」

  「那行。我到時候提前一天過去,趙宇和李東臨也是。」崔勝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對了,你開業那天,要不要請幾個媒體過去?我認識幾個做旅遊頻道的記者,可以幫你推一推。」

  張誠想了想:「你幫我聯繫吧,別太多,兩三家就行,別搞得太刻意。」

  「放心,我知道分寸。」

  幾個人又喝了兩杯茶,把桌上的羊肉和配菜掃蕩乾淨。趙宇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長出了一口氣:「誠子,說真的,你這日子過得是真快。去年這個時候你還在愁遠洋船的事,今年船都下水跑了一趟了。」

  張誠把最後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你也不差。雲省那批料子賺了多少?」

  趙宇嘿嘿笑了一聲,沒有接話,但臉上的表情說明了一切。李東臨在旁邊替他答了:「他上個月賣了批鐲子,純利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又收回去了。

  崔勝傑在旁邊哼了一聲:「你們一個個都比我強。我這忙活半天,光給人家做嫁衣了。」

  「你少來。」趙宇懟回去,「你那投資公司去年賺了多少你自己心裡沒數?」

  幾個人笑了一陣,從東來順出來的時候已經快晚上九點了。長安街上的車流比傍晚稀疏了一些,路燈的光依然亮堂堂的。張誠站在飯莊門口,看著眼前這條寬闊的馬路和遠處那些高樓大廈的輪廓,夜風從街對面吹過來,帶著盛夏特有的溫熱和城市特有的那種混著尾氣和煙火氣的味道。

  崔勝傑叫了車,先把趙宇和李東臨送走,然後轉頭看向張誠:「你今晚住哪?我那邊有客房。」


  「不用,我訂了酒店。」張誠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酒店的名字。車子沿著長安街往西開,路過天安門廣場的時候,張誠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廣場上那根旗杆和遠處城樓的輪廓,燈光把城樓照得金燦燦的,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到酒店辦了入住,張誠洗了個澡,躺在床上掏出手機給潘婷打了個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那頭傳來潘婷的聲音,帶著一點困意:「到了?」

  「到了。簽完了,五千萬,一次性捐的。」

  「嗯。閨女今天鬧了一會兒,剛睡著。」

  「鬧什麼?」

  「可能是想你了。下午一直不肯睡,抱著走了一圈才睡著的。」

  張誠把手機換了個耳朵,靠在床頭:「那你早點歇著,我後天回去。」

  「知道了。你也早點睡。」

  掛了電話,張誠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枕著胳膊躺了一會兒。窗簾沒拉嚴,外面城裡的燈光從縫隙里漏進來,在牆面上畫了一道細長的光帶。他閉上眼,腦子裡還在轉明天的事——上午去見崔勝傑他爹崔叔,中午跟趙宇李東臨吃頓便飯,下午去奧組委把捐贈證書拿了,晚上飛回去。

  他又睜開眼,從床頭柜上拿起手機,翻到度假村的微信群。孫鵬下午發了一條視頻,是多功能廳的投影設備調試好了,幾個工人正在試放一段奧運宣傳片,畫面清晰,聲音飽滿。周敏在群里發了張照片,是餐廳新擺的桌面,桌布換成了淺藍色的,中間擺著一盆白色小花,看著乾淨清爽。林曉雅轉發了一條超市那邊發來的GG樣稿,畫面是度假村的航拍圖配著海面,底下寫了一行字——「漁滄山海,來自東海最乾淨的海岸線」。

  張誠翻了一遍群消息,回了一句:「都挺好,繼續。」然後把手機扔回床頭柜上,閉上眼。

  第二天上午,張誠去見了崔叔。崔叔在自家別墅的書房裡等著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夾克,頭髮花白,但精神頭很好。他給張誠泡了一壺鐵觀音,兩人在茶台旁邊坐下,聊了一會兒股市和最近的經濟形勢,又聊到張誠那個度假村和遠洋船。崔叔聽完,點了點頭:「你這步子走得穩。攤子鋪得大,但每一塊都踩實了。」

  張誠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接話。崔叔又說:「你捐五千萬的事我聽說了。這事做得對。國家辦奧運,咱們這些人趕上好時候了,出點力是應該的。但你也別光想著捐款,後面奧運帶來的機會多著呢。你那度假村在沿海,到時候外國人來中國看奧運,順道去海邊玩的不會少。你提前把牌子打出去,比捐一個億都管用。」

  張誠把茶杯放下:「崔叔,我也是這麼想的。度假村八月十八正式開業,到時候宣傳還得加把勁。」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跟我說。」崔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在京城還有些老朋友,做媒體的、做旅遊的都有,你要用得上,我幫你牽線。」

  「謝謝崔叔。」

  中午跟趙宇和李東臨吃了頓便飯,下午張誠自己去了奧組委的辦公樓,把捐贈證書拿了。證書不大,深紅色的封皮,裡面印著捐贈金額和感謝語。張誠翻了兩頁,合上,放進隨身的包里。

  傍晚的飛機回閩省,落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張誠取了車,開著回了村里。到村口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村裡的路燈還亮著,石板路上安安靜靜的。他把車停在院門口,熄火拔下鑰匙,推門進去的時候,客廳里留了一盞小燈,潘婷正靠在沙發上打盹,懷裡抱著閨女。

  張誠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沙發旁邊蹲下來。小閨女睡得正沉,小臉在燈光下泛著粉色的光。潘婷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見是他,嘴角彎了一下:「回來了?」

  「嗯。你回屋睡,我抱會兒。」

  潘婷把閨女遞給他,自己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上了樓。張誠抱著閨女在客廳里慢慢走了兩圈,小丫頭在他懷裡扭了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安靜了。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把閨女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小臉,又想起口袋裡那張捐贈證書。五千萬捐出去了,換來一張薄薄的紙,但那張紙背後是奧運場館的一塊磚、一條路、一盞燈。他閨女長大後,會知道她爹為北京奧運出過一份力。

  他抱著閨女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把閨女放回嬰兒床里。小丫頭伸了個懶腰,又蜷回去了。張誠關了客廳的燈,上了樓。臥室里潘婷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他在旁邊躺下來,閉上眼,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慢慢沉進了睡眠。

  度假村正式開業那天,張誠起了個大早。

  天剛蒙蒙亮,他已經在院子裡把襯衫燙好了。潘婷坐在床邊給閨女餵奶,小丫頭咕嘟咕嘟喝著,小拳頭攥著媽媽的衣角。張誠從衣櫃裡把那套深灰色的薄西裝拿出來抖了抖,又放回去了。他想了想,還是換了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下面配了條深色休閒褲。


  「你不穿正式點?」潘婷抬頭看了他一眼。

  「又不是去開會。」張誠把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一顆,「開業是熱鬧的事,穿那麼板正幹嘛。」

  潘婷沒再說他,低頭繼續餵奶。張誠在鏡子前面又照了一下,確認沒什麼不妥,拿起車鑰匙出了門。到度假村的時候還不到七點半,孫鵬已經在接待大廳里了,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正站在前台後面檢查今天的預訂信息。周敏在餐廳那邊盯早餐,幾個保潔大姐在客房區做最後的檢查。

  張誠在度假村里走了一圈,從接待大廳走到臨海步道,又從臨海步道走到停車場入口。那塊銅牌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下面新擺了兩盆綠植,葉子還帶著露水。他站在銅牌前面看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到度假村的工作群里,配了兩個字:「開業。」

  群里很快熱鬧起來。林曉雅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孫鵬回了一句「一切就緒」,周敏發了一張餐廳備餐檯的照片,檯面上擺著剛做好的點心,碼得整整齊齊。大哥張志也發了一條:「我和阿和下午過去,帶兩筐剛上岸的魚。」

  張誠把手機揣回兜里,在臨海步道上站了一會兒。早上的海風帶著盛夏的濕熱和咸腥,吹在臉上暖烘烘的。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正在出港,船尾拖出細長的白浪,在晨光里泛著碎金般的光。他扶著欄杆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上午十點多,崔勝傑的車到了。他開著一輛深灰色的商務車,車上坐著趙宇和李東臨。三個人下了車,在入口處的銅牌前面站了一會兒,崔勝傑又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回頭朝張誠喊了一聲:「誠子!過來一起拍一張!」

  張誠走過去,四個人在銅牌前面站成一排,孫鵬幫忙按了快門。照片裡張誠站在最左邊,崔勝傑摟著他的肩膀,趙宇站在另一邊,李東臨在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四個人都笑著,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打在銅牌上,那行「省級鄉村旅遊示範點」的字泛著光。

  中午的時候,大哥和阿和來了,帶了兩筐剛上岸的魚,直接送進了餐廳廚房。阿宇和許禾也到了,阿宇一進門就跑到接待大廳的展架旁邊,翻了翻那幾本宣傳冊,又跑到臨海步道上拍了幾張照片。潘婷和柳麗萍帶著兩個孩子也來了,兩個小丫頭裹在襁褓里,被潘婷和柳麗萍一人抱一個,在臨海步道上慢慢走著。陳嬸子和阿和媳婦也來了,在餐廳那邊幫忙張羅。

  下午兩點,度假村正式開業。沒有剪彩儀式,也沒有領導講話,張誠就站在接待大廳門口,看著客人們陸續進來。今天訂了房的客人有八間,加上來參觀的、來吃飯的,度假村里熱鬧得很。孫鵬在前台忙著辦入住,周敏在餐廳和客房之間來回跑,林曉雅在多功能廳里給幾個來參觀的客人介紹度假村的整體規劃。大哥和阿和在臨海步道上找了個陰涼處坐著,一人手裡攥著一瓶啤酒,看著遠處海面上的漁船出港。

  張誠在大廳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張建國背著手從停車場方向走過來。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藏藍色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笑從進了度假村大門就沒收過。他走到張誠旁邊站定,往大廳里看了一眼,又轉頭看了一眼臨海步道那邊,點了點頭。

  「挺好。」張建國說。

  張誠看了他爹一眼,沒有接話。他知道這兩個字從張建國嘴裡說出來不容易。張建國這輩子跑過遠洋、做過生意、失敗過、頹廢過,後來重新站起來當了村主任,看著三個兒子成家立業,又看著張誠把加工廠、養殖場、度假村和遠洋船一樣一樣做起來。他很少誇人,能說一句「挺好」,已經是他的最高評價。

  「爹,進去坐坐?」張誠側身讓開門口。

  「不坐了。我在這轉轉。」張建國背著手往臨海步道方向走,步子不急不慢,走到大哥和阿和那桌旁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伸手拿過桌上的啤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

  張誠站在大廳門口又看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潘婷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那頭傳來潘婷的聲音,帶著一點笑意:「我們在三號樓露台上呢,大嫂帶著孩子也過來了。你那邊怎麼樣?」

  「挺熱鬧的。你們在露台上坐會兒,我一會兒過去。」

  掛了電話,張誠轉身往三號樓方向走。經過餐廳門口的時候,他往裡看了一眼。靠窗那桌坐著一家三口,小男孩正埋頭吃一碗海鮮面,腮幫子鼓鼓的。周敏站在餐廳角落的備餐檯旁邊,手裡拿著對講機,目光時不時往那桌掃一眼。再往裡走,多功能廳里傳出電視的聲音,有幾個客人正坐在裡面看奧運直播。張誠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畫面,是跳水比賽的預賽,中國選手站在跳板上,身體繃得筆直。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三號樓走。三號樓的露台上,潘婷正抱著閨女坐在藤椅上,柳麗萍坐在旁邊,懷裡也抱著自家閨女。兩個小丫頭都醒著,眼睛半睜半閉的,小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抓著。阿宇和許禾坐在對面,阿宇正低頭看手機,許禾在旁邊逗孩子。


  張誠在潘婷旁邊坐下,從她懷裡接過閨女。小丫頭在他臂彎里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安靜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小臉,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海面上那片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光的波浪。碼頭的方向,遠洋船的輪廓在光線下清晰可辨,船首那抹紅綢布還在風裡輕輕飄著。

  他把閨女往臂彎里攏了攏,靠在藤椅背上,閉著眼歇了一會兒。露台上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和偶爾從樓下傳來的客人的笑聲。他睜開眼的時候,看見潘婷正側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

  「忙完了?」潘婷問。

  「忙完了。」

  「那歇會兒。」

  張誠點了點頭,把閨女往懷裡攏了攏,又閉上眼。海風從露台外面吹進來,帶著盛夏特有的濕熱和咸腥,把他襯衫的衣角吹得輕輕晃動。他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聽著露台上那些細碎的聲響——柳麗萍低聲跟潘婷說著什麼,阿宇刷手機偶爾笑一聲,許禾在逗孩子,兩個小丫頭偶爾哼兩聲又安靜了。

  傍晚的時候,客人們陸續入住。周敏在前台忙著辦入住,孫鵬在旁邊幫忙遞房卡和介紹設施。林曉雅在多功能廳里布置了一面照片牆,上面貼著度假村從動工到完工各個階段的照片,還有幾張漁村的老照片翻印的,黑白底色上能看見舊時的漁船和漁網。張誠站在照片牆前面看了一會兒,認出其中一張是去年冬天在媽祖廟前面拍的,香案上擺著供品,香菸裊裊地往上飄。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出多功能廳。餐廳那邊已經開始準備晚飯了,廚師在灶台前面忙活,周敏在旁邊盯著出菜的速度。臨海步道上,幾個客人正靠在欄杆上聊天,偶爾舉起手機拍照。遠處海面上,夕陽正在往西邊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暖橘色。

  張誠沿著石板路走回接待大廳,在沙發上坐下來。茶几上擺著一壺剛泡好的茶,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孫鵬從櫃檯後面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把手裡的平板電腦遞過來:「張總,今天的入住率滿了,八間房全訂出去了。餐廳那邊晚餐訂了六桌,多功能廳晚上放奧運直播,有十幾個客人預約了。」

  張誠接過平板翻了翻,又把平板還給他:「行。你盯著,我去碼頭看看。」

  他出了度假村大門,沿著村道往碼頭的方向走。暮色從海面上漫過來,把整條村道染成一片灰藍色。路邊的老槐樹葉子在晚風裡沙沙響著,偶爾有幾片被風吹落,打著旋兒飄到腳邊。他走到碼頭的時候,遠洋船正安靜地泊在泊位上,深灰色的船身在暮色里顯得比平時更沉。阿和蹲在甲板上檢查纜繩的鬆緊,李成和趙福成在船尾整理漁網,王軍從輪機艙里探出頭來,手裡攥著一把扳手。

  張誠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朝甲板上喊了一聲:「阿和!」

  阿和抬起頭,看見他站在碼頭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從跳板上走下來:「誠哥,度假村那邊忙完了?」

  「忙完了。船上怎麼樣?」

  「都準備好了。明天出海,跑一趟遠的。」

  「多遠?」

  「往東,跑個三四天。」阿和從兜里掏出煙盒,遞給張誠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王軍說東邊那片海域有金槍魚的洄游路線,想試試。劉德勝把海圖重新標了一遍,航線沒問題。」

  張誠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暮色里散開。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遠處海面上那些漁船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在夜色里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光線。他抽完那根煙,把菸頭掐滅在碼頭邊的鐵皮罐里,朝阿和點了點頭:「行。注意安全。」

  「知道了誠哥。」

  張誠轉身往回走。暮色徹底暗下來了,碼頭上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在水泥地面上畫出一小片光。他沿著村道慢慢走,走到媽祖廟門口的時候,照例拐進去看了一眼。廟裡的燈還亮著,香案上的香爐里插著幾炷還沒燃盡的香,煙氣在燈光里緩緩升騰。他在香案前面站了一會兒,從旁邊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他把香插進香爐里,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了廟門。

  回到家的時候,潘婷已經回來了。閨女睡在嬰兒床里,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綿長。潘婷坐在沙發上翻手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回來了?碼頭那邊怎麼樣?」

  「明天出海,跑三四天。」

  潘婷放下手機,靠在沙發靠背上看了他一會兒:「你明天不去?」

  「不去。度假村剛開業,我盯著這邊。」

  潘婷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張誠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聽著閨女在嬰兒床里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窗外夜色徹底暗了,遠處海面上漁船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在暮色里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光線。張誠靠在沙發上,閉著眼,把潘婷的手攥在掌心裡,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著。

  他沒有說話,但心裡清楚,從今天起,度假村正式開業了,遠洋船明天出海了,加工廠的獨家供貨協議開始執行了,養殖場新場子的第一批雞苗也長起來了。樁樁件件,都在這條路上穩穩噹噹地往前走著。他睜開眼,看了一眼嬰兒床里的小閨女,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潘婷,嘴角彎了一下。

  日子還長著呢,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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