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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滿月

2026-09-25 14:06:07 作者: 憶長安

  閨女的滿月酒張誠本來沒想大辦,尋思著一家人坐一塊兒吃頓飯就行。結果張建國不樂意,說頭一個孫女滿月,不辦酒像什麼話。潘國良也跟著幫腔,說該辦,不用太鋪張,但得讓村里人都知道張家添了閨女。兩個老同志意見統一了,張誠也就沒再推。日子是鄭阿奶看的,九月十六,宜聚會,百無禁忌。

  滿月酒前一天,張誠一早就去了趟鎮上。潘偉蹲在收購站門口剝蝦,看見他的車停在門口,抬頭瞥了一眼:「來拿貨?」

  「拿什麼貨,明天滿月酒,我來訂幾箱酒。」

  潘偉把手裡的蝦扔進筐里,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你訂多少?」

  「十箱五糧液,兩箱茅台。煙我自己帶了,上次包經理那邊存的還有。」

  潘偉點了點頭,轉身往店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你那個滿月酒,我爹說他要送一對金鎖。我說你那閨女才多大,戴什麼金鎖,我爹說你不懂。」

  張誠笑了一聲,沒有接話。潘國良自從閨女出生之後,隔三差五往家裡跑,每次來都不空手,不是拎條魚就是帶幾盒補品。上星期還特意去縣裡打了一對金鎖,說是給外孫女的滿月禮。張誠攔都攔不住。

  訂完酒,張誠又去了一趟海味樓。老闆正在後廚盯著備菜,看見他進來,擦著手從灶台邊走過來:「張老闆,明天的席定幾桌?」

  「八桌吧,村里人加上朋友,差不多就這個數。」

  「行,菜我按你說的備,鮑魚、海參、石斑、龍蝦都留好了,明天一早送過去。」

  從海味樓出來,張誠又拐去朱峰的小賣鋪買了幾條煙。朱峰坐在櫃檯後面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見他進來,放下報紙,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條紅塔山扔過來:「你要的煙我給你留著了,上次你說要辦滿月酒,我提前備的。」

  張誠接過來看了看,又還回去:「換軟中華。」

  朱峰瞪了他一眼:「你閨女滿月你抽軟中華?你錢多燒的?」

  

  「不是給我抽的,給客人。」

  朱峰哼了一聲,彎腰從櫃檯底下又摸出兩條軟中華,用袋子裝好遞過來。張誠付了錢,拎著袋子往外走,朱峰在後面喊了一聲:「明天我早點過去幫忙。」

  張誠回過頭朝他擺了擺手:「不用太早,中午開席就行。」

  回到家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忙活開了。陳嬸子在灶台前面燉湯,鍋里的老母雞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香氣飄得滿院子都是。阿和媳婦蹲在廊檐下擇菜,面前擺著兩大盆青菜,翠綠的葉子堆得冒尖。許禾坐在旁邊幫忙,兩人一邊擇菜一邊低聲說著什麼。潘婷抱著閨女坐在沙發上,柳麗萍在旁邊逗孩子,兩個小丫頭裹在襁褓里並排躺著,偶爾哼一聲又安靜了。

  張誠把煙和酒搬進屋裡,在餐桌旁邊坐下。陳嬸子從廚房探出頭來:「阿誠,明天幾桌?」

  「八桌。海味樓那邊明天上午送菜過來,你這邊不用備太多,把湯燉好就行。」

  「行,那我明天一早把豬蹄和排骨都燉上。」

  下午的時候,阿宇來了。他拎著一個大袋子,裡面裝著各種嬰兒用品,小衣服、小帽子、小襪子,還有一隻半人高的毛絨熊。他把袋子往沙發上一放,彎腰從裡面掏出那件小衣服抖開看了看,又放下了。

  「哥,我給侄女買的,你看看行不行?」

  張誠走過去看了一眼。小衣服是淺粉色的,料子軟和,領口繡了一排細碎的小花。他點了點頭:「行,回頭讓她媽給她換上。」

  阿宇嘿嘿笑了兩聲,在沙發上坐下來,伸手去逗嬰兒床里的小丫頭。小東西正醒著,眼睛半睜半閉的,小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抓著。阿宇用手指碰了碰她的小手,她攥住了,攥得很緊。阿宇愣了一秒,回頭朝張誠喊了一聲:「哥,她攥我手了!」

  「她那是抓握反射,誰碰都攥。」張誠在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宇不聽,低頭看著小丫頭攥著他手指的小拳頭,臉上的笑一直沒收。過了好一會兒才把手指抽出來,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明天幾點開席?」

  「十一點。」

  「那我十點半到。阿禾說明天早點過來幫忙。」

  第二天上午,張誠六點多就醒了。閨女還在睡,潘婷也還睡著,他輕手輕腳下了樓,在院子裡把桌椅又擺了一遍。陳嬸子已經來了,灶台上的火已經點著了,鍋里燉著昨天備好的豬蹄,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阿和媳婦蹲在灶台旁邊幫忙看火,看見張誠走進來,抬頭打了個招呼。


  「誠哥,今天來多少人?」

  「八桌,加上村里來幫忙的,差不多九十來個。」

  「那碗筷夠不夠?要不要再去借幾套?」

  張誠想了想:「你去問問朱叔,他小賣部後面倉庫里應該有備用的碗筷,上次村里辦席借過。」

  阿和媳婦應了一聲,站起來擦了擦手往外走。張誠在灶台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鍋里翻滾的豬蹄,又站起來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廊檐下擺著幾筐剛送來的海鮮,是大哥和阿和早上從碼頭直接拉過來的,活蝦、花蟹、石斑、鮑魚,一樣一樣碼在筐里,上面蓋著濕布。阿宇正蹲在旁邊檢查那些海鮮,看見張誠走過來,抬頭說了一句:「哥,阿和哥說今天這些海鮮他包了,不用算錢。」

  「那不行,該多少是多少。」

  「他說算他給侄女的滿月禮。」

  張誠沒再說什麼。他蹲下身翻了翻筐里的石斑,每條都有一斤半往上,品相極好,鱗片完整,鰓紅眼亮。他拍了拍手上的水漬,站起來往院門口走。

  上午十點多,客人陸續來了。先是村里幾個跟張建國相熟的老兄弟,拎著紅包和幾盒點心,進門先去看孩子。然後是加工廠的幾個工人,結伴來的,每人手裡拎著東西,有買水果的,有買玩具的,還有人直接包了紅包。阿和帶著李成和趙福成來了,李成手裡拎著兩條煙,趙福成拎著兩瓶酒,兩人站在門口有點拘束,被阿和推進去之後才放鬆下來。王軍和劉德勝也來了,王軍手裡拎著一個袋子,裡面是一套銀質的小碗小勺,劉德勝在後面跟著,手裡攥著紅包。

  崔勝傑是十點半到的,開著他那輛商務車,車上坐著趙宇和李東臨。三個人下了車,崔勝傑手裡拎著一個大盒子,包裝精緻,一看就是好東西。他把盒子往張誠懷裡一塞:「給干閨女的,打開看看。」

  張誠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套金質的長命鎖和手鐲,金面光亮,雕著細密的福字紋。他合上蓋子,抬頭看了崔勝傑一眼:「你什麼時候買的?」

  「昨天下午。趙宇陪我去的,他挑的款。」

  趙宇在旁邊點了點頭:「我挑的,好看吧?」

  張誠把盒子收好,拍了拍崔勝傑的肩膀:「行了,進去坐。」

  林曉雅也來了,帶著孫鵬和周敏。孫鵬手裡拎著一盒蛋糕,周敏抱著一束花。林曉雅在門口站了一下,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走到張誠面前,把手裡的紅包遞過去:「恭喜。」

  張誠接過來:「進去坐,潘婷在屋裡。」

  林曉雅點了點頭,往屋裡走。孫鵬和周敏跟在後面,把蛋糕和花放在茶几上。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坐滿了。八張圓桌擺開,每張桌上都鋪著紅色桌布,擺著瓜子花生和喜糖。張建國坐在主位上,旁邊是潘國良,兩個老同志一人端著一杯茶,正在跟旁邊的老兄弟說話。大哥和阿和坐在靠門口那桌,阿宇在院子裡跑來跑去,一會兒幫忙搬酒,一會兒幫忙遞煙。陳嬸子從廚房端出一盤盤熱菜,阿和媳婦和許禾在旁邊幫忙擺桌。

  張誠站在廊檐下,看了一眼院子裡那些熟悉的面孔。從去年灘涂上挖沙蟲到現在,也就一年多的時間,但他身邊已經站滿了人。加工廠的工人、養殖場的工人、船上的船員、村裡的鄰居、鎮上的朋友,再加上從京城來的崔勝傑他們,一張張臉在他眼前晃過去,他心裡那根弦又緊了緊,又鬆了松。

  十一點整,張建國站起來,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院子裡慢慢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今天是我孫女滿月。」張建國聲音不大,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也沒啥好說的,就是高興。大夥吃好喝好,別客氣。」

  說完他仰頭把酒幹了,坐下了。院子裡響起一陣掌聲和叫好聲,筷子隨即動了起來,碰杯聲、說笑聲混成一片。

  張誠端著酒杯從主桌開始挨個敬。先敬了張建國和潘國良,又敬了村里幾個長輩,然後是崔勝傑那桌,再是大哥和阿和那桌。走到阿和那桌的時候,李成和趙福成站起來,端著酒杯有點拘謹地朝他舉了舉。張誠跟他們碰了杯,說了句「吃好喝好」,又往下一桌走。

  走到林曉雅那桌的時候,她正端著茶杯跟孫鵬說度假村的事。看見張誠走過來,她放下茶杯,端起面前的酒杯。張誠跟她碰了一下,說了句「辛苦了」,林曉雅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一圈敬下來,張誠的臉已經有些紅了。他在潘婷旁邊坐下,潘婷正抱著閨女坐在沙發上,小丫頭已經醒了,眼睛半睜半閉的,小手攥著媽媽的衣角。張誠伸手碰了碰閨女的小臉,又縮回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喝多了?」潘婷側過頭看他。

  「沒有。今天都是自己人,沒往死里喝。」

  潘婷點了點頭,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丫頭,嘴角彎了一下。

  酒席吃到下午兩點多才散。客人們陸續走了,村里幾個來幫忙的留下來收拾桌椅碗筷。張誠站在院門口送客,崔勝傑走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你進去歇著吧,我們明天再過來坐坐。」

  「明天來度假村,我讓孫鵬給你們留了房間。」

  崔勝傑擺了擺手,拉開車門坐進去。趙宇和李東臨也跟著上了車,商務車駛出村道,在巷口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張誠轉身走回院子裡。桌椅已經收了大半,陳嬸子和阿和媳婦在廚房裡洗碗,許禾在旁邊幫忙擦乾。張建國坐在廊檐下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見張誠走進來,朝他點了點頭。

  「今天辦得挺好。」張建國說。

  張誠在他對面坐下,自己也倒了杯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看見潘婷正抱著閨女從屋裡走出來。小丫頭裹在淺藍色的襁褓里,眼睛已經睜開了,黑亮亮的,小嘴微微張著,在陽光下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

  張誠站起來走過去,從潘婷懷裡接過閨女。小東西在他臂彎里扭了兩下,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又閉上眼了。他抱著她在院子裡慢慢走了兩圈,小丫頭在他懷裡睡熟了,呼吸均勻得像在夢裡笑。

  他走到院門口,推開半扇門,往巷子外面看了一眼。村道上安安靜靜的,午後的陽光把石板路曬得發白,路邊的老槐樹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晃著。遠處海面上有幾艘漁船的輪廓在陽光下泛著淺灰色的光,碼頭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汽笛,拖得很長,在午後的空氣里慢慢散開。

  他抱著閨女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院子。張建國還在廊檐下坐著,潘婷在旁邊收拾茶几上的東西,陳嬸子在廚房裡洗碗,阿和媳婦和許禾在旁邊幫忙。院子裡瀰漫著酒菜的餘味和灶台上殘留的香氣,安安靜靜的,跟剛才的熱鬧像是兩個世界。

  張誠在張建國旁邊坐下,把閨女往臂彎里攏了攏,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小臉。小丫頭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張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子。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正好對上張建國的目光。張建國端著茶杯,看著他懷裡的小丫頭,臉上的表情是張誠很少見到的那種安靜和滿足。

  「像你媽。」張建國忽然說了一句。

  張誠愣了一下:「誰?」

  「閨女。」張建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媽年輕時候就這樣,眼睛亮,嘴巴小,笑起來左邊有個酒窩。」

  張誠低頭看了一眼閨女的臉。小丫頭的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夢裡笑,左邊臉頰上確實有一個極淺的小窩。他看了好幾秒,才抬起頭來。張建國已經站起來,背著手往院子外面走了,步子不急不慢,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明天去給你媽上個墳,告訴她一聲。」

  張誠點了點頭。他抱著閨女在椅子上又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把閨女遞還給潘婷。潘婷接過小丫頭,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抱著她往屋裡走。

  張誠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廊檐下最後幾把椅子收起來碼到牆邊。陳嬸子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垃圾袋,看見他在收椅子,說了一句「我來收就行」,張誠擺了擺手,繼續把椅子碼好。

  等院子裡收拾乾淨了,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遠處的海面上,夕陽正在往西邊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一片暖橘色。張誠靠在院牆上,點了一根煙,慢慢抽完。他把菸頭掐滅在牆角的鐵皮罐里,轉身走回屋裡。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潘婷抱著閨女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正在放新聞。張誠在旁邊坐下,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潘婷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小丫頭在潘婷懷裡睡得很沉,呼吸均勻綿長。

  窗外夜色徹底暗下來了。遠處海面上漁船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在暮色里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光線。張誠把茶杯放下,伸手把潘婷和閨女一起攏進臂彎里,閉著眼歇了一會兒。他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聽著客廳里電視新聞的播報聲和院子裡偶爾傳來的蟲鳴。

  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丫頭,又看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的潘婷。心裡那根弦鬆了松,又緊了緊。

  「明天去給媽上墳。」他說。

  潘婷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嗯。我跟你一塊去。」

  張誠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把閨女往臂彎里攏了攏,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電視屏幕上那些無聲的畫面從眼前閃過。窗外夜風從半開的窗戶里灌進來,帶著海水的咸腥和秋天將至的涼意,把客廳里的悶熱沖淡了一些。

  他閉上眼,又歇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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