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京城內的暗流終於匯成了明面上的激流！
楊繼盛一身緋色官袍，腰間佩劍，站在自家府邸大門前的石階上。他身後是黑壓壓的一片人影！
各府湊起來的家丁、護院、長隨，以及他在朝中多年積攢下來的那些心腹舊部，零零總總湊了近三千人。有人手持刀劍，有人扛著扁擔木棍，有人甚至提著菜刀和柴斧，看上去著實雜牌。
楊繼盛舉起手中的佩劍，劍身在月色下泛著清冷的光。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豁出一切之後的決然：「諸位！今夜隨老夫走這一趟，為的是救出陛下、匡扶社稷！成敗在此一舉，老夫願以項上人頭擔保！事成之後，諸位皆是社稷功臣！」
「是！」
人群中傳來一陣低沉的應和聲，大家都沒上過戰場，無比心慌，吃不下這麼大的大餅。
有人攥緊了手中的兵器，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深吸一口氣壓住了心頭的忐忑。楊繼盛不再多言，轉身朝著紫禁城的方向大步走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響。身後三千人如同一條沉默的河流，跟隨著他的腳步湧入了夜色之中。
紫禁城午門外，值守的東西二廠番子第一時間發現了異動。宮牆上的火把被一一點亮，急促的號角聲劃破了夜空的寧靜，值守的番子們在城門口列陣，刀出鞘、弓上弦，為首的千戶厲聲喝問：「什麼人？！擅闖宮禁者格殺勿論！」
楊繼盛沒有絲毫停頓，他大步走到隊伍最前列，一把撥開面前擋路的番子，聲音洪亮如鍾：「老夫乃兵部尚書楊繼盛！奉旨救駕，爾等速速閃開！」
但番子們怎麼可能聽他的？千戶一揮手，數十支羽箭便朝著楊繼盛的方向射了過來。
楊繼盛身後的家丁們頓時被射殺不少！慘叫連連！
但楊繼盛身為帝黨魁首，確實有一番風骨！只見他提劍沖在最前面，一劍劈翻了一個衝上來的番子，衣袍上濺滿了鮮血。他已經多年沒有親自上陣廝殺了，此刻卻像回到了年輕時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光景，每一次揮劍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他的左臂在混戰中挨了一刀，深可見骨，他卻渾然不覺，只咬著牙繼續朝前沖。
而在他的號召下，家丁們也開始咬牙的向前沖！
可他終究只有三千人，而且大多沒有經過正規訓練。東西二廠值守宮禁的番子足足上萬，個個都是精挑細選的好手，配合默契、戰力強悍。短短半個時辰之內，楊繼盛的三千人就折損了大半，餘下的被分割包圍，在宮牆內外形成了一處處零星的抵抗。
楊繼盛靠在午門一側的石柱上，胸口插著三支羽箭，鮮血順著緋色官袍往下淌，在腳邊匯成了一小片暗紅的窪地。
他握劍的手還在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鬆開的跡象。他在越來越近的圍攏的番子們面前緩緩挺直了腰背，望著面前那片明亮的火把光芒，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嘶聲喊道：「陛下……！老臣……盡力了！！」
他的身體緩緩滑落下去，靠在那根冰冷的石柱上，再也沒有站起來。
帝黨魁首，皇帝最忠心的大臣！
兵部尚書楊繼盛，卒！
午門前的廝殺隨著他的倒下而迅速平息。殘餘的幾百人被繳械按倒在地，動亂平息！
可楊繼盛拼死鬧出的動靜確實牽制住了不少兵力，紫禁城裡的值守力量在這半個時辰之內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空檔！
而那個空檔，被一直盯著的郭二給抓住了。
……
半個時辰前！
上書房外，郭二拎著一隻食盒，領著手下幾個被銀子餵飽了膽子的心腹，貼著牆根無聲地摸了過去。上書房門口值守的四個番子看到他這個老熟人走過來，其中一人放下手中的長槍笑了笑：「郭二？你今兒不是該歇著麼，怎麼跑這兒來了？」
郭二舉了舉手中的食盒，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笑容：「睡不著，弄了點酒菜，想著找兄弟們喝兩口解解悶。」
值守的番子們對視了一眼，有人搖了搖頭：「你小子倒是清閒，我們還當值呢。等換班了再說吧，這會兒喝不了。」
郭二已經走到了他們面前，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可掀開食盒蓋子的手卻驟然加速。食盒內部安裝的機關被觸發，數十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如同暴雨般從盒中激射而出！
「嗖嗖嗖嗖！」
那幾個值守的番子根本來不及反應，銀針便射入了他們的咽喉，面門和胸口。
「啊！啊！」
「敵……嗚！」
有人悶哼一聲捂住脖子倒了下去，有人踉蹌了兩步想開口喊叫，卻只發出含混的咕嚕聲，隨即軟軟地癱倒在地。
「郭二，你居然……！」
剩下幾個埋伏在陰影中心腹一擁而上，「唰唰唰」將最後的兩個還站著的番子按翻在地，用布團塞住了嘴，繩索勒緊了手腕，拖到旁邊的牆角陰影中藏好。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前後不到十息的功夫。
郭二深吸一口氣，一把推開了上書房的殿門。
「嘎吱！」
門軸轉動的聲響在空曠的殿內迴蕩開來。殿內沒有點燈，黑漆漆一片。
郭二跨進去的時候腳踩到了什麼東西，發出一聲清脆的瓷片碎裂聲，像是打翻了一隻茶盞。
床榻的方向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緊接著是一個壓得極低的、帶著顫抖的聲音：「誰……是誰？不要殺朕！不要殺朕！朕什麼都沒做……」
郭二循著聲音走到榻邊，彎腰朝床底看去。只見趙如構蜷縮成一團躲在最裡面的角落，雙手抱著膝蓋，臉上淚痕未乾，渾身抖得像一片風中的樹葉。郭二鬆了一口氣，連忙壓低聲音道：「陛下！是我！郭二！之前那些紙條就是我給你送的！我是馬王爺的人，是來救你的！」
趙如構聽到「馬王爺」三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電了一下，猛地從床底探出頭來。他借著月光看清了郭二那張臉，認出了這正是前些日子給他遞紙條的人，眼中的恐懼瞬間變成了狂喜。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床底鑽出來，一把攥住郭二的胳膊，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哽咽：「馬王叔終於來救朕了！朕就知道！就知道他是忠臣！忠臣啊！」
郭二連忙按住他的肩膀：「陛下噤聲！外面雖然暫時沒人，但東西二廠的人隨時可能回防！快跟奴才走！」
「嗯嗯！」
趙如構連連點頭，連外袍都來不及穿，只穿著一身中衣便跟著郭二跌跌撞撞地衝出了上書房。夜風迎面吹來，涼得他打了個寒噤，可此刻他已經顧不上冷熱了，滿心滿眼都是「終於逃出來了」的狂喜。
可他們剛跑出上書房所在的宮院，迎面便撞上了一個氣喘吁吁跑來的手下。那人面色慘白，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驚惶：「郭頭兒！不好了！楊尚書！楊尚書那邊……敗了！他被東西二廠殺了！三千人全部被剿滅了！」
「東西二廠此刻已經開始回防，朝著上書房殺來了！」
郭二的腳步猛地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下去。他張著嘴看著那個報信的手下，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什麼？！這才多久！他也有兩三千人，怎麼連一個時辰都撐不住？！」
報信的手下拼命搖頭：「東西二廠留守的兵力比咱們想像的多得多，而且楊尚書那群烏合之眾實在沒用……郭頭兒，快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郭二還想再問什麼，可不遠處的宮道上已經亮起了數十支火把的光芒，雜沓的腳步聲正在由遠及近地湧來，伴隨著低沉的號令聲和兵器碰撞的叮噹響動。東西二廠的主力已經開始回防了，而且明擺著是朝著上書房這邊來的。
「陛下！快走！這邊！」郭二一把拽住趙如構的胳膊，朝著一條僻靜的夾巷跑去。身後幾個心腹緊隨其後，可剛拐了兩個彎，前方又是一片火把的光芒出現在巷口。
他們嚇得連忙調頭換方向，可每一次調頭，每一條路都被趕來的番子們堵得嚴嚴實實，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在不斷地收緊包圍圈！
郭二帶著趙如構在迷宮般的宮牆之間左衝右突，最終一頭扎進了一座假山背後的陰影里。假山不高，但周圍有竹叢和灌木遮擋，暫時遮住了火把的光線。幾人縮在假山的石縫後面，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喊話聲，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郭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白得像紙。他攥著刀柄的手在微微發抖，聲音帶著一股子絕望的沙啞：「完了……跑不掉了……四周全是他娘的火把……這買賣做虧了……虧大了……」
「這要是被東西二廠的人抓住，那他娘的必死無疑啊！老子賺的這麼多錢，沒法享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