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王爺的喊聲被風裹著傳向前方那片黑壓壓的騎兵洪流。他身後,越來越多的秦軍殘兵自覺地聚攏了過來,兩萬多人重新列成了歪歪扭扭的陣型,盾牌朝外,長矛前指,在官道上構成了一道倉促卻尚可一戰的人牆。
秦王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勒馬持劍的身影,鬆了口氣,猛地一甩鞭子,帶著剩下的兩萬多人拐進了南面的一條岔路,消失在一片起伏的丘陵背後,逃之夭夭。
魏無忌追到那片列陣的秦軍面前時勒住了馬。他看著馬王爺,冷笑道:「趙琦,你這是要給秦王當替死鬼?還不速速滾開!」
「要死的是你!魏無忌,憑你個太監也想篡我大昭江山!做夢!」
「今日,我趙琦就是死,也要拉你一個墊背!」
「將士們!殺!我與爾等,同生共死!!!」
馬王爺那一聲「殺」喊得嘶啞而悲壯,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後一點氣力都榨乾。
「找死!」魏無忌冷笑一聲,直接一拉韁繩,帶著手下如滔滔江水,洶湧而來!
諾雅公主親手訓練的這一萬騎兵用的全是草原駿馬,高頭大馬、渾身油亮,衝鋒起來如同一片移動的鐵牆。
馬蹄踏在官道的地面上發出沉悶而密集的轟鳴,仿佛大地本身都在顫抖。
「踏踏踏!」
「踏踏踏!」
馬王爺那些剛剛聚攏起來的殘兵還沒來得及站穩腳跟,便被這股排山倒海般的衝擊力迎面撞散!
「啪啪啪!」
「啊啊啊!」
盾牌被馬蹄踏碎,長矛被馬背上的騎士一刀劈斷,列好的方陣在短短几息之內從中間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然後那道裂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朝兩側蔓延,將兩萬人的陣型徹底衝垮。
「不要慌!擋住!擋住!!!」馬王爺勒著馬在陣中來回奔走,拼命地揮舞著長劍嘶聲呼喊,但嗓子都喊啞了也沒有用。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想靠一個人來穩定軍心,簡直是天方夜譚!
「救命啊!救命啊!」
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丟下兵器轉身就跑,有人甚至邊跑邊解甲冑,跑得越快越輕便。方才還勉強維持了片刻的陣型現在變成了一片四散奔逃的潰潮,兩萬人如同被擊碎的陶罐,碎片撒得滿官道和兩側田野都是。
「馬王爺!快走!我們護送你離開!」幾個親兵衝到馬王爺身邊,一把攥住了他的馬韁想要把他拽走。
馬王爺猛地甩開那隻手,刀刃橫在身前,眼神帶著一種到了盡頭的決絕:「本王不走!本王為趙氏而生,便為趙氏而死!你們走吧,不必管我!」
幾個親兵對視了一眼,還想再勸,可馬王爺已經縱馬朝著前方那片黑壓壓的騎兵沖了過去。他的身影在亂軍之中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孤舟,越過潰散的士兵和倒地的戰馬,朝著魏無忌帥旗的方向奮力突進。他的劍尖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最後一道寒光,像是要在落入黑暗之前燃盡最後一絲余火。
「魏無忌!!!」馬王爺策馬狂奔,隔著百步之遙嘶聲喊道:「你這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當初本王就該一刀剁了你!讓你活到今天,是本王的錯!」
「你若是有膽量,可敢和本王真刀真槍的戰上一場!」
他的罵聲在風中傳出很遠。魏無忌身邊幾個護衛勃然大怒,當即催馬就要衝上去把他剁了。
可魏無忌抬手攔住了他們。他勒住馬,望著那道正在拼命朝自己衝來的身影,沉默了一瞬之後忽然翻身下馬,將長劍插在腳邊的土裡,不緊不慢地朝前走了幾步。
「好!本太師成全你!」
馬王爺勒住了馬。他低頭看著那個站在塵土中,空著雙手的年輕人,他也翻身下馬,丟開了韁繩,握著那把已經卷了刃的長劍,一步一步朝魏無忌走去。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周圍的廝殺聲不知什麼時候低了下去,雙方士兵不約而同地朝著這邊望過來,槍矛垂下,馬蹄停駐,成千上萬雙眼睛匯聚在那兩道即將碰撞的身影上。
「去死吧!!!」
馬王爺率先出手,猛地沖了上來,長劍裹著破風之聲朝魏無忌的胸口直刺。那一劍凝聚了他全部的內勁和最後的憤恨,又快又狠,他如今已經是宗師,戰力超群!
劍尖在空氣中發出尖銳的呼嘯!
可魏無忌只是輕巧地側身一讓,右手探出,五指精準地扣在了劍身的中段。他的內勁如同潮水般沿著劍身湧入,一股難以抗拒的力量瞬間覆蓋了整柄長劍,馬王爺只覺得虎口一震,手腕一麻,那柄劍便已經脫手而出。
魏無忌握住劍柄輕輕一捏,「錚」的一聲脆響,那柄精鋼長劍從他的掌心處應聲碎裂,劍身斷成數截,彈片四濺。他反手握住其中最大的一塊斷刃,身形不退反進,一步踏出,那片斷刃便已經刺入了馬王爺的胸膛。
「噗!」
一聲刀刃穿透血肉的聲響。馬王爺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低頭看著胸口那片正在緩緩滲出的暗紅,嘴角竟然浮起了一絲釋然的笑意。
他踉蹌著往後退了半步,斷刃從他胸口拔出,鮮血如同開閘的溪流般湧出來,浸透了那件繡著蟒紋的錦袍。他撐著沒有倒下,抬頭望了一眼頭頂那片被秋日陽光照得澄澈湛藍的天空,聲音沙啞而平靜:「本王為趙氏,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足矣……」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魏無忌臉上,那雙已經有些渙散的眼睛裡帶著最後一縷銳利和恨意:「太祖爺……陛下……我趙琦盡力了……」
「魏無忌……你不得好死……我在黃泉路上……等著你……」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他的身體終於失去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緩緩地向後倒去,伴隨著砰的一聲,仰面摔在塵土之中。
那雙眼睛依舊睜著,望向那片空曠的天空,帶著不甘!
馬王爺趙琦,大昭皇叔,一生忠於趙氏、鞠躬盡瘁的最後一顆擎天柱,就此倒下!
卒!
魏無忌站在那具屍身前,也是感慨萬分。
平心而論,馬王爺確實是值得可敬的一個對手,所作所為一心只為趙氏,只是和自己的立場不同,只能註定你死我活。
魏無忌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喊了一聲旁邊的副將:「把他抬下去,好生安葬。」
副將愣了愣,連忙領命。幾個兵士上前將馬王爺的遺體輕輕抬起,放在了旁邊的門板上,用一塊乾淨的白布蓋住了他胸口的血痕,抬著朝後方走去。
沿途的秦軍殘兵看到馬王爺的屍體,中有不少默默跪了下來,低頭抹了一把眼睛。
雖然秦王是他們這支隊伍最高統帥,但平日裡,最關心他們的,卻是這位馬王爺。
此刻,大家望著那道被白布覆蓋的身影,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一個個都說不出話來。
魏無忌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秦軍殘兵,喊道:「諸位聽好了,放下武器,一概不殺。若再有人抵抗,就地處置。」
那些殘兵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先有人丟了兵器跪了下去,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如同連鎖反應一般,成片成片的兵器被丟在地上,密密麻麻的降兵跪滿了官道兩側的田野。
兩萬殘兵,集體投降!
只可惜,經過馬王爺的阻攔,還是讓秦王逃跑了。
不過,經此一戰,秦王元氣大損,不足為慮!
「傳令下去,追兵撤回京城休整。派出斥候沿路追蹤秦王去向,有發現即刻回報。」魏無忌當即下令!
「是!」
身後的戰場上,東西二廠的番子們正在收拾殘局,歸降的俘虜按照隊列被帶往城外的臨時營地。這座被圍攻了多日的京城終於重新安靜了下來。
而秦王趙樉,此刻卻正騎著一匹口吐白沫的戰馬,沿著一條顛簸的鄉間小路拼命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遠,只知道身後的喊殺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終徹底消失了。
他不敢停下來,甚至不敢回頭,只是一味地打馬狂奔,直到胯下的戰馬前蹄一軟摔倒在地,他被甩出去滾了好幾圈,才滿頭滿臉是土地從地上爬起來。他回頭看去,身邊只剩下零零散散幾百個親兵了,其餘的人不知道跑散了還是在半路上被追兵截住了,反正都不見了。
秦王站在路中間喘了好一會兒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和汗,咬著牙繼續朝前走。後面的潰兵陸陸續續地跟了上來,拖拖拉拉地趕了一天一夜,他收攏出來的兵馬最終清點下來只剩一萬出頭。
那些從三親王那裡收編的衛所兵一個都沒剩,跑的跑、降的降;就連他從陝省帶出來的子弟兵也折損了大半,眼前這一萬多人已經是僅存的家底了。
秦王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面前那一片灰頭土臉的殘兵,心中鬱悶至極。
想他巔峰時坐擁十萬大軍,糧草充足、兵甲齊備。。可現在呢?他身邊只剩下這一萬多個狼狽不堪的潰卒,連像樣的營帳都沒有幾頂,吃喝都成了問題。
好在,他還有郭二!
他這次逃跑特地讓人帶著郭二一起跑!
此刻,秦王猛地站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郭二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肩膀,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急切:「郭二!陛下呢?!你知不知道陛下往哪個方向跑了?!」
「直隸,保定府往西!」郭二連忙回答。
「好!只要找到陛下,一切都還有希望!本王就有翻盤的機會!」秦王激動地大喊一聲。
隨後,他轉身朝著那些癱坐在地上的將士們吼了一聲:「都起來!本王已經知道陛下的下落了!跟著本王走!找到陛下,咱們重新打回京城!」
那些癱坐在地上的殘兵們互相看了看,只能強撐著起來,一萬多人拖拖拉拉地重新列成了歪歪扭扭的隊伍,跟著秦王的身後,朝著南面那條通向直隸腹地的官道緩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