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王府的門房老頭看著趙如構一臉霸氣的樣子,不敢怠慢,踩著碎步朝內院跑了進去稟報,一溜煙消失在垂花門後面。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趙王府里就有了回應。
不過最先衝出來的不是趙王,而是一個青布短衣的身影。那人一路連滾帶爬地跑過庭院,看到門口站著的那個青袍年輕人時腳步猛地頓了一下,隨即「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面上,聲音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顫抖和狂喜。
「陛下!是您!真的是您!」
來人正是趙如構的第一狗腿,郭二!
郭二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
秦王兵敗後,讓部隊撤往山西,郭二也在其中,最終被找我收編。
這些天他每天都在擔心趙如構的下落,生怕那個被自己從京城裡帶出來的年輕天子已經死在了哪個荒郊野嶺里。此刻看到趙如構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郭二著實有些熱淚盈眶,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砸出幾朵小小的泥花。
趙如構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沙啞而溫和:「起來吧。朕還沒死。你也還活著,挺好。」
郭二抹著眼淚站起身來,這時,門後便又轉出來兩道身影。走在前面的是趙王趙極,一身半舊墨綠錦袍,面容清癯,灰白的山羊鬍修剪得整整齊齊。
後面跟著的是韓王趙松,身形比之前更加清瘦了幾分,面色蠟黃,嘴唇抿著,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
兩人走到趙如構面前的時候同時停住了腳步,目光落在他那張被剃光了頭髮,瘦得顴骨凸出的面孔上,視線在他的五官輪廓上停留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反覆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當今天子。
最終,他們確實認出來了。畢竟當初在太祖皇陵的時候,他們和皇帝見過一面。
眼前之人,確實是他沒錯。
但即使是認出來了,兩人看向皇帝的眼光也充滿古怪之色,而且沒有上前打招呼,一副冷淡的樣子,沒有任何欣喜之色。
趙如構看到兩人那副遲疑而複雜的神色,心中還以為兩人怕自己來搶他們的地盤。
於是,他往前邁了半步,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放低的溫和和誠懇:「兩位皇叔勿憂,朕此番前來,絕不是來搶二位的地盤,更不是為了學秦王那般逼迫二位送死。朕知道眼下咱們的實力不足以跟魏無忌正面抗衡,所以朕的想法是,先以守為主,山西地形險要,易守難攻,咱們先把腳跟站穩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趙王和韓王臉上依次掃過,聲音帶著一種被逃亡磨礪過之後的篤定和條理:「而後朕親自寫信給各大藩王和各地巡撫,讓他們速速發兵勤王。朕相信,天下忠於趙氏的臣子還是有的。魏無忌雖然勢大,可他畢竟是個篡權之人,殺親王、囚天子、架空朝堂,這些事天下人看在眼裡,早晚會有人揭竿而起。只要咱們守住山西這個據點,等四方勤王之師匯聚過來,魏無忌再厲害也顧此失彼。」
「天下人心,終歸在我們趙氏!」
他說著又看向趙王和韓王,語氣帶著幾分承諾的鄭重:「等事成之後,朕會加封兩位皇叔為一字並肩王,永鎮一省,世襲罔替。朕絕不食言。」
話說完之後,他等著兩人露出欣喜的表情。可趙王和韓王面面相覷了一下,臉上的尷尬和複雜非但沒有消減,反而更深了一層。趙王捻著鬍鬚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韓王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上低著頭,目光躲閃,不敢與趙如構對視。
趙如構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他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帶著幾分不解:「兩位皇叔可是還有什麼顧慮?若是擔心朕能力不足,朕可以告訴你們,朕眼下已然是大宗師……」
趙王終於嘆了口氣。他抬起手來打斷了趙如構的話,聲音帶著一種「你看了就知道了」的沉鬱:「陛下,您先別急著說這些。有一份東西,您先看看。」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京城最新邸報遞了過去,紙張的邊角已經有些卷了,顯然是被反覆翻閱過。
趙如構接過來展開的那一瞬間,他的目光落在邸報最上方那幾行大字的上面,只一眼!
他整個人像是被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了天靈蓋,那張因為連日奔波而瘦削凹陷的面孔一層層地褪去了血色,先是發白,然後發青,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透明的灰敗。
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旁邊的郭二忍不住伸頭想去看一眼發生了什麼,才看到他攥著邸報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邸報上的字他每一個都認識,可拼在一起卻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往他心口上捅。
只見上面赫然寫道:
「大昭永平(趙如構年號)皇帝,因國事繁重,積勞成疾,兼之秦王叛亂驚擾聖駕,以致沉疴不起,經太醫院全力救治無效,於本月十五日在乾清宮上書房駕崩。帝春秋二十有二,在位三年。遺詔命太子趙承乾靈前繼位,改年號為太初,以彰新朝氣象。」
「皇后上官氏進位母后皇太后,皇貴妃柳妙音進位聖母皇太后,太后孤獨氏晉太皇太后。因新帝年幼,不能理政,故特委國政於太師魏無忌,封太師為攝政王,王號'夏',拜為仲父,尊號為……」
趙如構的目光在最後那五個字上凝固了。
「皇父攝政王。」
那五個字像五根燒紅的鐵釘,被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了,又一字一字地釘進了他的腦子裡!
皇父攝政王!他魏無忌一個太監,居然成了皇帝的老爹!
這不就是赤果果的向天下人說明,那趙承乾是他魏無忌的野種!
而他趙如構,被戴了綠帽子!
奇恥大辱!
更令趙如構怒火中燒的是,他明明活著,魏無忌卻宣布他駕崩了!
他駕崩個屁!
自己明明活的比誰都好,還有一身大宗師修為!
可魏無忌這聖旨一下,他趙如構就是活著也死了!
他的所有號召力!
在這一刻,都化為了虛無!
畢竟,誰會理睬一個駕崩的皇帝!
這趙氏的江山社稷,徹底歸了他魏無忌這個亂臣賊子!豬狗不如!
趙如構越想越氣,只覺得一股腥甜的味道從胸腔深處涌了上來,順著喉嚨一路衝到了口腔。趙如構想要壓住,可那股翻湧的氣血太過猛烈,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太久的猛獸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猛地張開嘴,一口鮮血「噗」地噴在了那份邸報上,暗紅色的血珠濺在「皇父攝政王」那五個字上面,將那些墨跡暈得模糊了一片。
下一秒,他整個人向後仰倒下去,手中的邸報飄落在地上!
「陛下!陛下!」郭二的聲音撕裂了庭院的安靜。他衝上去一把扶住了趙如構向後倒去的身子,可趙如構的身體太重了,或者說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支撐自己的力氣,整個人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軟塌塌地壓在了郭二的肩上。郭二連聲喊著「快來人」「叫大夫」,聲音因為驚慌而變了調。
趙王和韓王站在那裡,看著郭二手忙腳亂地把趙如構往廳里攙,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趙王彎腰撿起地上那份被血洇濕的邸報,嘆了口氣,將紙張摺疊好重新收入袖中。韓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也只是搖了搖頭。
兩人都明白,皇帝這是徹底廢了!
活著還不如死了呢!
郭二將趙如構扶進偏廳的榻上,手忙腳亂地倒了水想往他嘴裡灌,可趙如構牙關緊咬,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浸濕了衣襟。他的臉色灰敗得嚇人,嘴唇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紫紺,呼吸又淺又急,像是一隻被人從水裡撈起來的魚正在岸上徒勞地撲騰。
郭二急得滿頭大汗,回頭衝著門外喊:「找大夫了嗎?快去請大夫!」
門外有個小廝應了一聲,腳步聲匆匆遠去了。郭二跪在榻邊,攥著趙如構那隻冰涼的手,眼眶紅得像兔子,嘴裡碎碎念著「陛下您醒醒」「您別嚇屬下」。趙王和韓王站在門口,隔著幾步的距離望著榻上那個昏迷不醒的年輕身影,兩人的表情都很複雜。
過了約莫兩刻鐘,趙如構的眼皮終於動了一下。他緩緩睜開眼,目光渙散地望了一會兒頭頂的房梁,然後慢慢地、吃力地偏過頭來看向榻邊那張焦急的面孔,嘴唇動了幾下,聲音微弱得像是一縷快要熄滅的燭火:「朕……朕還沒死……」
郭二連連點頭,聲音帶著哭腔:「陛下沒死!陛下活著!您一定要撐住!」
趙如構的目光越過郭二的肩頭落在門口那兩道身影上,看著趙王和韓王那張複雜而尷尬的面孔,看著他們袖中那份被血洇濕的邸報邊緣,忽然覺得無比荒誕。
他辛辛苦苦從紫禁城跑出來,經歷了被當成和尚、乞丐、騙子,經歷了偷供品、殺村婦、被人追打,經歷了皇陵中的背叛和算計,好不容易逃到了山西,以為自己終於能重新站穩腳跟了。
可魏無忌比他快了一步。比他快了很多步!
已經替他把葬禮辦完了。連新皇帝的年號都擬好了。他趙如構從這一刻起,在法理上已經是個不存在的死人了。一個「已故」的皇帝,即便活著站在山西的城池裡,又能有多少人願意追隨?那些藩王和巡撫接到他的勤王書信時,第一反應會是「陛下活著,快來幫我」,還是「這是哪裡來的狂徒冒充先帝行騙」?
他閉上眼,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辦。
偏廳里安靜了很久。趙王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邁步走了進來,在榻邊不遠的地方站定,聲音帶著一種被現實壓彎了腰的疲憊和無奈:
「陛下……您打算怎麼辦?」
趙如構沒有睜開眼。他攥著那團皺巴巴的邸報,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又昏過去了,才聽到他用一種沙啞的、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聲音緩緩說了一句:
「朕……還活著。只要還活著,就有機會。」
「朕……絕不甘心!將這天下,交給魏無忌!交給那雜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