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恩科金榜放榜!
放榜那日,貢院門前的照壁上貼了三張長長的紅紙,從頭到尾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九百個名字分作三列排開——東列三百為科舉進士,西列三百為算術科進士,南列三百為工匠科進士。
三列名單前都圍滿了人,有人喜極而泣,有人捶胸頓足,有人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自己的名字才敢確認沒有眼花。那些榜上有名的人在人群的哄鬧聲中被同鄉或同伴抬起來拋向空中,落下來又拋上去,笑聲和歡呼聲將整條街都掀得沸沸揚揚。
榜後第三日,魏無忌在皇城外的禮部大堂設了座師宴,九百名新科進士齊集一堂。九百人按三科分列站成三大方陣,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將偌大的廳堂擠得滿滿當當。魏無忌從側門走進來的那一刻,九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然後近千條身影同時躬身下拜,聲音匯成一片低沉而整齊的潮湧:「門生等叩見座師!」
魏無忌走到大堂正中的太師椅前面站定,沒有急著坐下,而是抬手朝四方虛按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都起來」的隨和:「都起來吧。今日是私宴,不講那些虛禮。」
眾人紛紛直起身來,可那些目光中的熱切和感激卻沒有半分消退。從這一刻起,他們便是攝政王魏無忌的門生了。
在大昭的官場上,「座師」這兩個字的分量比任何推薦信、任何關係都要重。座師與門生之間是終身的聯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有攝政王這樣的座師在前頭罩著,他們往後在官場上便等於有了最硬的靠山!
而他們,也成為了魏無忌魏黨的重要成員!
魏無忌的目光從那些面孔上一一掃過,叫出了幾個名字。第一個是周延儒,那個在策論中寫出「火耗歸公法」的中年人。他走到前排來的時候面容微微發紅,朝魏無忌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種被破格提拔之後的不勝感激和惶恐。
魏無忌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不大卻讓四周的人都聽得清楚:「你那篇火耗歸公,寫得好。本王的軍機處正在籌劃此事,你來得正是時候。」
周延儒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只是連連點頭。
第二個叫出來的是唐叔虎。魏無忌看著他道:「考成法。你寫的那些考核官員的法子,本王已經在用了。你有真本事,不必謝本王,本王該謝你。」
唐叔虎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面容方正而沉穩,聞言只是深深一揖,口中道「門生定當效死」,沒有多餘的客套話。魏無忌點了點頭,記住了這人沉穩的性子。
他又叫了吳思道的名字。那個五十多歲的清瘦老者從算術科的方陣中走出來,步履比年輕人還快幾分。魏無忌從袖中取出他當初那張附加了按語的試卷,當眾揚了揚,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你那篇關于田畝丈量的按語,寫得比正文還好。本王將你列為算術科第一,你當之無愧。」
吳思道站在那裡,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著,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聲音沙啞卻清晰:「門生熬了三十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多謝座師破格取士,門生這條命往後就是座師的了。」
最後一個叫出來的是工匠科的李鐵。那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工匠從南列的方陣中走出來時還有些侷促,兩手不知道往哪裡放,站在那些穿長衫的讀書人中間顯得格外扎眼。
魏無忌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了握他那雙布滿老繭和燙痕的手,聲音帶著一種對同道中人的坦然和鄭重:「你那支火銃管做得很好。本王的神機營正缺你這樣的人。好生學,將來你造出來的東西,不止能保大昭的邊關,還能讓全天下的人都不敢小覷你這樣的匠人。」
李鐵攥著魏無忌的手掌,指節都在微微發抖,他張了張嘴想說一句「多謝座師」之類的話,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樸實得不能再樸實的:「我會好好乾的。」
魏無忌鬆開他的手,退後兩步回到太師椅前面,目光從九百張面孔上一一掃過。他清了清嗓子,語氣忽然從方才的溫和變得正經了幾分:「諸位都是實打實的人才,讓本王無比欣慰。但古語有云,知行合一。諸位在考場上寫的那些法子,條條都是好辦法。可紙上得來終覺淺,此事要躬行。本王不會讓你們在衙門裡坐而論道,你們要去地方上、去田頭、去老百姓的家裡,看看這大昭的江山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將所學所用,與百姓們想要的東西結合起來!」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分派名單展開來,聲音不高不低地念了下去:「所以,諸位聽令!周延儒,帶策論進士一百名、算術科進士一百名,前往秦地,主持該地土地改革!」
「唐叔虎,帶策論進士一百名、算術科進士一百名,前往山西,主持該地土地改革!田文靜,帶策論進士一百名、算術科進士一百名,前往河南,主持該地土地改革!以上三路,每路二百人,相互配合又相互監督。策論進士負責擬定章程和執掌方向,算術科進士負責丈量田畝、核算稅賦。不得舞弊、不得擾民、不得貪墨。」
「爾等皆有直接上奏本王之權!發現地方上有任何貪贓枉法的行為,皆可上報!」
他頓了頓,將名單放下,笑道:「秦、燕、魏、韓趙等藩王的封地如今都空了出來,加上直隸和津門,大昭已經有四省一府之地可以推行土地改革。你們的任務就是把這件事做好、做實。一年之後本王會親自考核你們的政績,優者升遷,劣者罷黜。」
魏無忌一直想做的土地改革,在這一批人才到了後,終於可以鋪開!
「謹遵攝政王之命!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三路隊伍齊聲應諾,聲音在大堂中迴蕩了好幾遍才漸漸平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超靠譜 】
魏無忌又轉向了那三百名工匠科進士,語氣比方才更加務實:「你們三百人,明日去神機營報到。白天學習文化科目;晚上進各部實習,火器、軍械、造船、築城,哪裡需要人去哪裡。一年之後同樣考核,合格者授官,不合格者留用繼續學習。」
他說完這些便朝眾人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那種私宴該有的隨和:「今日就到這裡。諸位回去收拾行裝,三日後出發。」
九百門生齊齊躬身下拜,這一次的聲音比方才更加洪亮而整齊:「門生等謹遵座師之命!」
魏無忌轉身從側門走了出去,這些人便是他撒下去的種子。九百個人,將來便是九百個能做實事的官。等這批人長起來,天下就會變得不一樣一些!
他邁步走下台階,身後的禮部大堂里傳來門生們三三兩兩的議論聲和笑聲,那是年輕人得了機會之後特有的熱切和昂揚。
九百門徒人人激動萬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能夠主持新政,救萬民於倒懸!
……
另一邊,千里之外的山西五台山。
皇帝帶著兩位宗師,一路上隱姓埋名,改變面容,終於來到了此地。
但令人沒想到的是,昔日香火無比旺盛的五台山,此刻卻是山門緊閉,人煙稀少。
山門前的石階上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看上去確實很久沒有人走動過了。山道上冷冷清清的,連一個賣香燭的小販都看不見,偶爾有風吹過,將石階上的枯葉捲起來又落下。
趙如構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袍子,臉上貼了假須、改了眉形,看上去像是一個趕路的行商。他身後的祖大全和祖大壽也換了尋常武夫的打扮,腰間別著短刀,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寧佩玖沒有跟來,她留在永平府的大營中,趙如構走的時候她沒有出來送,只是坐在帳中繡著一方手帕。兩人之間的對話變得極少,少到只剩下每日必要的幾句問安。
趙如構看著眼前的五台山,著實不解。他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一個路過的路人,連忙將其攔住詢問。
「這位兄台,這五台山是怎麼了?怎麼如此冷清。」
那路人看了一眼趙如構回答道:「你不知道?五台山規矩,每一次有戰事起,他們都會封山閉寺。上一次趙王等人作亂,五台山就已經關門了,誰也不見。」
「你要是來上香的就請回吧,走錯地方了。」
「什麼?誰也不見?!」皇帝聞言大驚失色,要是不見,他不是白來了!
他很是不甘心,硬著頭皮上山,抬手敲了敲那扇厚重的木門。門環撞在門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空曠的山道上迴蕩了好一會兒。
「鐺鐺鐺!」
過了許久,門從裡面裂開了一道細縫,一個年輕和尚的光頭探了出來。他上下打量了趙如構一眼,聲音帶著一種出家人特有的平淡:「施主有何事?本寺已經封山閉寺,不見外客。還請施主下山去吧。」
趙如構連忙從懷中取出那件太祖留下的袈裟和度牒,雙手捧著遞到門縫前面。那件袈裟雖是兩百年前的舊物,但料子依舊完好,上面的蓮花紋樣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與尋常的袈裟截然不同。
「小師傅,我……我也是和尚,而且和五台山有舊,這是信物,還請拿給貴寺方丈。」
小和尚的目光落在那件袈裟上時微微頓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張泛黃的度牒,沉默了片刻之後道:「施主稍候,小僧去稟報方丈。」
「嘎吱!」
門縫重新合攏了。趙如構站在門外,攥著袈裟和度牒的手指微微收緊,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絕不能錯過。
若是這五台山不給這度牒和袈裟面子,那他強闖也要闖入這五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