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會試的考試頗為持久,要連續好幾天。
會試的考場裡,數千名考生被關在那一片由木板隔成的狹小號舍中,一連數日不得離開。每間號舍不過三尺寬,四尺深,一張薄木板搭成的桌案,一把矮腳凳,角落裡放著一隻便桶。
白天還好,到了夜裡秋寒入骨,有人裹著薄被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有人把所有的衣裳都套在身上還是凍得睡不著,畢竟就這麼點地方,根本施展不開筋骨。
一連幾天,著實是力氣活,非大毅力者不可完成。
魏無忌背著手在貢院內上走了一圈,看著那片密密麻麻的號舍。他雖然對八股文這種東西深惡痛絕,可也不得不承認這玩意兒確實能篩出一些有毅力有耐心的人,能在這種環境裡熬過三天兩夜不崩潰的,至少心性不會太差。他看了一會兒便轉身下了高牆,朝西邊的算術科考場走去。
算術科不像八股文需要這麼久時間,畢竟數學這玩意,不會就是不會,你給再多時間也沒用。
因此,魏無忌只給了一天時間。考場設在貢院西側的一排敞亮的大廂房裡,幾十張方桌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張桌上放著筆墨紙硯和一把算盤。考生們從清晨入場開始答題,到傍晚交卷,中間只給了一頓飯的功夫。魏無忌走進考場的時候大多數人已經交了卷離開了,只有靠窗角落裡的一個清瘦老者還在用算盤覆核最後一道題。那老者便是吳思道。魏無忌沒有打擾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便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便讓書辦把算術科的全部試卷搬進了養心殿偏殿,親自批閱。他原本對這批考生的水平沒抱太大期望,畢竟這大昭的讀書人大部分都只讀四書五經,算學一道向來被視作「末技」,真正精通的人鳳毛麟角。
可當他翻開第一卷試卷的時候便愣了一下。那人答得工工整整,每一道題的解法都寫得清清楚楚,思路簡潔而準確。再翻第二卷、第三卷,居然也有不少人答對了大半。他越看越快,越看越滿意。這些考生中有不少是地方上的書吏、師爺、帳房先生,常年跟錢糧賦稅打交道,實踐經驗豐富得很。他出的那些應用數學題在他們眼裡跟日常算帳沒什麼區別。
最讓他驚喜的是吳思道的試卷。此人不僅每一道題都答對了,還在最後一道關于田畝丈量的附加題後面寫了一段按語,指出按照傳統的丈量方式存在某些誤差,建議採用新的方法進行核算。那段按語寫得專業而務實,看得魏無忌連連點頭。他當即在那張試卷上用硃筆批了一個大大的「甲」字。
批完算術科全部試卷之後,他錄取了三百人作為算術科的進士。但他沒有直接給他們授官,而是擬了一道章程——所有算術科進士一律先入戶部觀政,由戶部統一分派到各地去參與土地改革和賦稅核算,歷練一年之後根據實績再行授官。
做得好的授六部主事,中等的授七八品官,最差的授九品。他需要的是能真正做事的人,不是只會紙上談兵的腐儒。
而且,土地改革也需要大量能掐會算之人,這些人剛剛好!
工匠科考試時間久一點,給了兩天。
道了第二日,工匠科的考生們也全部交出了作品。
魏無忌親自檢驗,目光落在那些被考生們做出來的成品上。有些做得粗糙,有些做得精細,有些明顯是外行湊熱鬧的,有些卻能看出真功夫。
其中那個叫李鐵的年輕工匠做的最好,每一件都打磨得光滑而規整,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魏無忌拿起其中一件看了看,又放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同樣錄取了三百名工匠科進士,然後下了一道命令——所有工匠科進士一律先入神機營深造,白天學習文化科目,晚上到神機營各部歷練。他需要的不是只會照著圖紙敲打的工匠,而是能看懂圖紙背後的原理,能自己改良火器,能帶徒弟的能工巧匠。
而不是舊時代那些不懂文化的工匠!
做完這些之後,他又等了幾天,會試的試卷才全部批改完畢。禮部那邊按著舊例將初選出來的前三百名試卷呈上來讓他過目。魏無忌翻了翻那些試卷,眉頭便皺了起來。他記得自己在巡場時明明看到過好幾篇寫得極好的策論,可在這前三百名的名單里卻怎麼也找不到那些人的名字。
他往後翻了翻,在淘汰的試卷堆里翻了半天,終於找到了那兩篇——一篇寫的是「火耗歸公法」,一篇寫的是「考成法」,都被判了「八股不精,文理欠通」,壓在下面沒有進入前三百名。
魏無忌將兩份試卷抽出來放在案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讓小桌子去把禮部尚書柳三永請來。
柳三永很快就到了。他如今既是禮部尚書又是國丈,雖然實權比不上軍機處那幾位,但朝中上下誰都要給他幾分面子。他走進養心殿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幾分笑意,可看到魏無忌面前那兩份被抽出來的試卷時,那笑意便微微僵了一下。
「柳大人。」魏無忌將那兩份試卷推到他面前,聲音不高不低,道:「這兩份卷子你可有印象?」
柳三永拿起來看了看,沉吟了片刻便想起來了:「哦,這兩份。臣記得,這兩篇文章的八股格式確實不太規整,破題、承題、起講都不太符合規矩,所以初選的時候被刷下來了。怎麼,殿下覺得有什麼不妥?」
魏無忌沒有立刻回答。他將那份寫「火耗歸公法」的試卷展開平鋪在桌面上,手指點著上面的字句,聲音帶著一種壓著的火氣:「柳大人,你看看這個。火耗歸公,條理清晰,可操作性極強,這是能解決地方賦稅積弊的好法子。再看這份考成法,考核官員、評定優劣,切中時弊。本王要的是這樣的人——能發現問題、能提出辦法、能解決問題的人。可你告訴本王,他們因為八股文章寫得不好就被刷了?」
「八股取士,乃本朝成例……」
柳三永的面色微微變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被魏無忌一把打斷。
「八股取士本身就迂腐。本王之所以沒有一下子廢除,是因為這玩意兒好歹有個統一的標準,方便選拔人才。但到了會試這一關,經過層層篩選,最後居然還以八股論高低,實在荒謬!」
他轉過身來看著柳三永,目光銳利而篤定:「從今天起,會試以策論定高低。本王要的是真心幹事的官員,不是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迂腐書生。」
柳三永身後的幾個老翰林考官聽到這話頓時急了。其中一個鬍子花白的老翰林猛地往前邁了半步,鬍鬚都氣得一抖一抖的,聲音帶著一種被冒犯後的激動:「殿下!這……這如何使得!八股取士乃太祖欽定,兩百年來未曾更改!若驟然廢之,天下士子將何去何從?祖宗之法不可輕廢啊!」
另一個老翰林也跟著附和:「是啊殿下!八股文章乃是取士之根本,策論不過輔之。若以策論為主,那天下讀書人豈不都要去鑽研那些雜學旁門,聖人之道誰來傳承?」
魏無忌看了他們一眼,正要開口,柳三永卻已經抬手攔住了那幾個老翰林。他雖然在八股取士這件事上跟魏無忌看法不同,但他比那幾個老翰林更清楚魏無忌的脾氣和手段。他朝那幾個老翰林搖了搖頭,低聲說了一句「回去再說」,那幾個老翰林便不甘不願地閉上了嘴,退到一旁站著,臉上的表情卻依舊寫滿了不服。
魏無忌沒有再理會他們。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硃筆開始親自閱卷。他將那些被初選刷下來的試卷全部調來,一份一份地看過去,凡是有真知灼見的、有可行之法的、有務實之策的,全部挑出來另行排名。
最終,他將寫出「火耗歸公法」的周延儒定為狀元,將寫出「考成法」的唐叔虎定為榜眼,將另一份論及「清帳田畝、士紳一體納糧」的田文靜定為探花。其餘被初選錄取的三百名進士全部重新按策論排列名次,八股文章只作參考。
詔令一出,幾個老翰林當晚便寫了告病摺子遞上來,魏無忌看都沒看就批了個「准」字。那幾人卷著鋪蓋回了老家,魏無忌連問都沒多問一句。
他心裡清楚得很——這種八股取士的舊制想要一下子全廢了不現實,但至少從他這一屆開始,策論要壓過八股一頭。
等明年,他還要把算術和工匠的內容再往正常科舉里摻一摻,再編幾本理科的教材發下去,讓各地的學堂慢慢開始教這些東西。十年之後,這天下讀書人的腦子裡裝的就不會只是「之乎者也」了。
他站在養心殿的窗前,望著外面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天色,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科舉的事總算塵埃落定了。他這一屆收了九百個門生——三百策論進士,三百算術科進士,三百工匠科進士,加起來足足九百人。
這些人將被他撒到戶部、工部、神機營和各地州縣,成為他推行新政的一把把種子。等這些種子生根發芽,大昭的根基就再也不是幾個藩王或者一支關寧軍能夠撼動的了。
這天下,是時候變一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