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僧眾下山的陣仗比趙如構預想的還要浩大。灰色的僧袍連成一片,沿著五台山的盤山道蜿蜒而下,像是一條從山巔傾瀉而下的灰色河流,前不見頭後不見尾。
武僧們扛著禪杖和戒刀走在最前面,後面跟著背著經卷和行囊的普通僧眾,隊伍拉出去足有好幾里長。
如此多的光頭和尚連成一片,在大太陽下亮的個個反光,著實也是一道奇觀。
走到山腳的時候,眾人恰好迎面撞上了一隊巡檢的衙役。
那隊衙役只有七八個人,正沿著官道挨村挨戶地巡查秋防。為首的捕頭遠遠看到五台山方向涌下來一大片灰濛濛的人影,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大變,連忙帶著人迎上前去。他站在官道正中雙手一攔,聲音帶著官差特有的那種虛張聲勢的底氣:「站住!你們這是幹什麼去?五台山的和尚不在山上念經,下山來做什麼?」
「阿彌陀佛,我們下山準備化緣……」
和尚們見狀正準備找個藉口解釋一番。
但趙如構走在隊伍中段,聽到前面傳來的動靜,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衝著前面的武僧喊道:「跟他們廢什麼話,殺了。」
「???」
那隊武僧的領頭僧侶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猶豫和不安。他身後那些武僧也面面相覷起來——出家人不殺生,這是他們從小念到大的戒律。可枯榮大師的命令和皇帝的命令都擺在那裡,他們又不敢不從。
「沒聽到麼?」趙如構的聲音冷了幾分,道:「殺了他們,不要暴露我們的行蹤!」
「是!」
武僧們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動了手。可他們畢竟沒有殺過人,那些禪杖和戒刀揮出去的時候帶著一種笨拙的遲疑和閃避,力道和準頭都差了不止一籌。
「唰唰唰!」
「啊啊啊!」
七八個衙役中有三四個當場被撂倒在地,可剩下的人趁著那陣混亂連滾帶爬地鑽進了路邊的灌木叢里,拼命朝著遠處逃去。武僧們追了幾步便停了下來,回頭看著趙如構那張鐵青的面孔,一個個低下頭去不敢說話。
趙如構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指著那幾個衙役逃竄的方向,聲音帶著壓不住的火氣:「七八個人殺不乾淨?你們手上拿的是燒火棍嗎?」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怒氣壓了回去,擺了擺手,道:「算了,繼續走。跑幾個報信的也翻不出什麼浪來。」
然而逃脫的衙役連滾帶爬的跑到縣衙,向縣令匯報了五台山僧眾作亂之事,縣令大驚,連忙向附近的駐軍求援!
原來魏無忌派東西二廠接管山西後,就將山西的兵馬分散打亂,駐紮在山西各地,一方面維持治安,一方面免得這些兵馬聚眾起來被趙王韓王所用。
因此,這周圍剛好有一支駐軍。
很快,這支駐軍的領頭人西廠千戶書生劍溫如玉便率著兩千人馬趕到。這位書生劍溫如玉乃是當初的西廠十八高手之一,是魏無忌的核心班底,一流高手!
「報!報告陛下!後方出現了一支約莫兩千人的兵馬,打著西廠的旗號,正朝著我們方向疾行而來。為首的是一個白袍青年將領,腰間懸著一柄長劍,面容清秀卻目光凌厲。」當即有僧侶前來匯報。
趙如構聽到「西廠」兩個字的時候眉頭便擰了起來,隨後便是一陣冷笑:「西廠?好好好,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在這破地方也能遇到西廠!」
「區區兩千人也敢追我們,既然他們要來,那就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也讓天下看看,我們五台山僧眾的戰力!」
他當即下令全軍就地列陣,將五千僧眾在官道上鋪展開來。武僧在前,普通僧眾在後,枯榮大師拄著掃把站在陣中,周身那股大宗師中期的氣息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嶽壓在了陣前。
那支西廠兵馬在數百步外停了下來。為首的白袍將領翻身下馬走到陣前,目光從五台山僧眾的陣列上掃過,又落在陣前那個穿著青布袍子的身影上。他揚聲喊道:「五台山歷來不插手世俗之事!爾等這是意欲何為?為何殺害衙役、聚眾下山?你們這哪還有一點出家人的樣子!」
這聲音清朗而沉穩,帶著一種西廠將領特有的幹練和銳氣。趙如構打量著此人,他冷笑一聲,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了過去:「什麼叫作亂?爾等才是作亂!朕乃永平天子,爾等還不速速投降!不要認賊作父,跟著魏無忌那閹狗混!」
那白袍將領的面色變了一瞬。他盯著趙如構的臉看了好幾息,像是在辨認什麼,然後猛地拔出腰間長劍朝天一指,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然:「放屁!永平天子已死,天下皆知!你敢冒充天子招搖撞騙,今日我便替攝政王取了你的項上人頭!來人!給我殺!」
「殺!!!」
他身後的兩千西廠兵馬轟然應諾,如同一片黑色的鐵流朝著五台山的陣列沖了過來。書生劍溫如玉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白袍在風中獵獵翻飛,手中長劍舞出一道道凌厲的劍花,劍鋒所指之處無人能擋。他是西廠十八高手之一,一流高手的修為在這些兵馬中堪稱翹楚,每一劍刺出都精準而致命。
「找死!五台山僧眾,給我迎戰!拿出你們的風采來!」皇帝大喝一聲道。
「是!」面對強敵,五台山眾人也不敢再放水,一個個嚴陣以待!
五台山這邊本就人多勢眾。還有一千多武僧迎了上去,他們常年同吃同住同練武,配合默契,三五人結成一個小陣便能把一個武道好手纏住。加上後面四千多僧眾源源不斷地壓上來,西廠的兵馬雖然勇猛,在人數上卻很快陷入了劣勢。
溫如玉殺紅了眼。他連斬了七八個擋路的武僧,白袍上濺滿了鮮血,朝著趙如構的方向拼命突進。他看得出來,這支僧眾的核心就是那個自稱「永平天子」的年輕人。只要殺了他,五台山便群龍無首。他一路劈開纏鬥的僧眾衝到了趙如構面前十步遠的地方,長劍直刺趙如構的面門。
趙如構沒有躲。他只是抬起右手,兩根手指輕輕一夾,便將那柄刺到面前的長劍夾在了指間。
「鐺!」
溫如玉的臉色猛地一變,想要抽劍回身,可那柄精鋼長劍像是焊死在了趙如構的指間一樣紋絲不動!
兩人之間的武道差距,怕是無比巨大!
溫如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是個好苗子。」趙如構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道:「跟著魏無忌那閹狗沒前途,投了朕,朕饒你一命。」
「你做夢!」
溫如玉咬緊了牙關。他猛地鬆開劍柄,一掌朝著趙如構的胸口拍去。那一掌凝聚了他一流高手的全部內勁,掌風凌厲而決絕。
然而,趙如構連躲都不躲,任由那一掌還是結結實實地拍在了他的肩頭。他卻紋絲不動!
他只是鬆開手指將那柄長劍丟在地上,反手一掌拍在了溫如玉的胸口。
「噗……!」
溫如玉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一口鮮血噴在半空中。他撞在身後幾個武僧的身上,將那些人一起撞倒在地。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胸口的劇痛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趙如構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欣賞和幾分惋惜:「是個硬骨頭。可惜了。」
溫如玉抬起頭來,嘴角掛著血跡,卻還是拼盡全力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不得好死……攝政王……不會放過你……」然後他的頭便歪了下去,再也沒有抬起來。
趙如構收回目光,朝身後的僧眾揮了揮手,聲音冷淡而篤定:「殺。一個不留。」
「是!」僧眾們殺紅了眼也沒了忌諱,當即開始瘋狂的屠殺。
那些西廠的兵卒在失去主將之後很快便潰散了。有人拼死抵抗,有人轉身逃跑,可五台山的僧眾已經殺紅了眼,一路追出去好幾里地,將那些潰兵一個個截殺在官道和田野之間。官道上很快就鋪滿了屍體和丟棄的兵器,鮮血將兩側的枯草都染成了暗紅色。趙如構站在那片血泊之中,面無表情地看著僧眾們清掃戰場,衣袍上濺了斑斑點點的血跡。
就在這時候,一個武僧押著一個渾身發抖的兵卒走了過來。那兵卒被按在地上,滿臉是淚,聲音嘶啞地拼命喊著:「別殺我!別殺我!我是陛下的舊部!我叫郭二!郭二啊!」
趙如構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腳步猛地一頓。他快步走過去撥開那個武僧,低頭看著地上那張滿是塵土和淚痕的面孔。那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郭二。
那個從京城密道里把他帶出來的郭二,那個一路護送他離開紫禁城的郭二,那個在九千歲廟裡跪在他面前喊「陛下」的郭二。
「郭二!」趙如構一把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聲音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激動和震驚,「你怎麼在這裡?」
郭二抱著他的大腿放聲痛哭起來。他哭得滿臉鼻涕眼淚,聲音含混不清卻一字不落地往外倒著話:「陛下!陛下您還活著!太好了!您離開後,我們這些秦王舊部就被東西二廠收編了!一直在山西這邊駐防!屬下還以為您已經……已經……」
趙如構拍著他的肩膀把他扶起來,等他哭夠了才問道:「秦軍的舊部還有多少人在附近?」
郭二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和泥,努力平復著喘息,聲音還帶著哭腔:「沒……沒多少了。大部分都被東西二廠打散分到各地去了。不過在附近有兩個縣城——平樂縣和定襄縣——那邊駐防的秦軍老班底多一些,加起來少說也有三四千人!那些人都是跟著秦王從陝省打出來的老兵,對陛下還有些香火情分!」
他抬起頭來看著趙如構身後那片黑壓壓的僧眾,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光亮:「陛下有這麼多僧兵做後援,只要帶著人去那兩個縣城振臂一呼,那些舊部必定響應!到時候收攏起來,便是一支現成的兵馬!」
趙如構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攥著郭二的手腕用力握了握,聲音帶著一種被重新點燃的篤定和豪邁:「好!你帶路!朕這就帶人去平樂和定襄!」
這還真是意外的驚喜!原以為能收服五台山已經不錯了,沒想到還有收復秦王舊部的機會!
果然,自己真是真龍天子,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一切好運,都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