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寧軍以騎兵為主,進軍速度很快。
從永平府到灤州不過百餘里路,大軍開拔之後第三天清晨便看到了灤州城的輪廓。
灤州城不大,城牆只有兩丈出頭,比不得京城那種巍峨厚重的雄城,可它卻是直隸與遼東之間的必經之路。
此刻,只見城牆上的旗幟密密麻麻,垛口後面人頭攢動,遠遠望去便知道守軍早有準備。
尤其城頭上插著一桿旗杆,上書「大昭巡撫海睿」六字!
表明了鎮守此地的人,正是直隸巡撫,海睿海青天!
畢竟,關寧軍如此如此速度的行軍早就驚動了東西二廠,從而匯報給了鎮守直隸的海睿!
海睿當即親自前往灤州,組織防禦!直隸的土地改革進行的最早,因此完成度也最高。在土地改革進行的差不多後,海睿便按照魏無忌的命令,在直隸民兵的基礎上訓練新軍。
而這也是魏無忌的一整套計劃,先用土地改革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而後再以受到土地改革好處的良家子,組建新軍,保家衛國。
得到土地的百姓戰鬥力最強,這支部隊人數不用太多,主要是維護治安和鎮守本地。每個省一兩萬人足矣,作為本土守備軍。用來取代原本每個省的五六萬衛所兵。
這樣,地方有自保的本錢,但又沒有能力割據,而後在中央布置一隻十幾萬的大軍,用來保衛京城,鎮壓地方,對外作戰。
此刻,直隸的新軍便已經編造完成!由於直隸本就有民兵,因此編造的很快,足足兩萬新軍!
此刻,海睿將這兩萬新軍全部壓在這灤州城,用來抵擋叛軍!
趙如構騎在馬上望著那座城池,嘴角微微翹起。他朝身後的洪承疇偏了偏頭,聲音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洪先生,看來海睿那老東西早就在等我們了。」
洪承疇點了點頭,目光從城頭那些旗幟上掃過,辨認著守軍的番號和數量。他沉默了片刻之後開口,語氣帶著一種職業軍人的冷靜判斷:「城頭旗幟不多,按垛口密度算,守軍不會超過兩萬人。灤州城的城牆也不高,以我軍六萬之眾,騎兵沖陣加上武僧登城,一天之內便能拿下。晚上我們就可以在灤州城內吃飯了!」
趙如構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先禮後兵吧,若是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方是上策!」
他朝郭二抬了抬下巴,郭二便策馬朝城下馳去,在護城河外百餘步的地方勒住了馬,仰頭朝著城頭揚聲喊道:「守城的可是海睿海青天?!海青天,想你也有青天之名,為何為虎作倀!認賊作父!要知道那魏無忌乃是奸臣當道,眼下的才是真正的永平皇帝!你還不速速投降,歸順永平皇帝,還天下以朗朗乾坤!」
城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穿著青灰色舊袍的清瘦身影從垛口後面走了出來,扶著牆垛朝下望去。
海睿的面容更加清癯了幾分,顴骨微凸,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依舊清亮而銳利。他的目光越過郭二落在中軍旗下那道青袍身影上,雙目一縮,顯然認出了趙如構的身份,乃真天子!
趙如構策馬上前幾步,抬頭望著城頭那個熟悉的身影,揚聲喊道:「海睿!你不認識朕了麼?你可是朕的忠臣啊!朕知道你一心為了百姓,速速投降!朕也不想見黎民有刀兵之苦!只要殺了魏無忌,朕相信,一定能和你攜手共創大昭盛世!」
海睿站在城頭,扶著冰冷的青磚牆垛,目光落在城下那張熟悉的面孔上。那張臉他當然認得!那是永平天子趙如構,真正的天子。
他在朝堂上見過他,在御書房裡跟他討論過政事。
可此刻他絕不能認這天子!
因為他一旦當眾認下城下那個人就是永平天子,那整個天下都會大亂。
那魏無忌就成了亂臣賊子,他的新政就全成了亂政!
整個大昭便會重新陷入戰亂。他海睿擔不起這個責任!
更何況,他從小讀書就認定一個道理!
天下,百姓為重,君為輕!
永平皇帝不是什麼好皇帝!
誰能給百姓帶來好日子,誰才是好皇帝!
因此,永平皇帝,只能駕崩!
只能死!
海睿的目光從趙如構臉上移開,落在城下那片黑壓壓的軍陣上,沉默了幾息之後冷冷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城下:「永平皇帝已死!你們怎敢冒充大行天子!簡直大逆不道!速速退去,否則別怪本官無情!」
趙如構的面色僵了一瞬。他盯著城頭那道清瘦的身影看了好幾息,然後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後的痛心和失望:「海睿,你太讓朕失望了。」
郭二在城下破口大罵道:「海睿!你欺世盜名!空有青天之名,實則不過就是魏無忌的一條狗!」
海睿沒有理會郭二的叫罵。他退後一步離開了垛口,朝身後的傳令兵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城頭的守軍開始動了,弓手們將箭矢搭上弓弦,滾木和礌石被一捆捆地搬到牆頭,熱油鍋在城牆根下架了起來,濃稠的黑煙升騰而起,將整面城牆籠罩在一片嗆人的油煙之中。
趙如構收回目光,朝身後的洪承疇點了點頭。洪承疇拔出腰間佩劍朝天一指,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全軍……出擊!破此小城!」
「殺!!!」
五千秦軍舊部和五千五台山僧眾從陣中湧出,如同兩道黑色的洪流朝著灤州城的南門和東門同時壓了過去。
秦軍舊部負責南門,他們扛著臨時扎制的雲梯和衝車,在箭雨和礌石的間隙中拼命朝前推進。五台山武僧負責東門,他們沒有雲梯,卻是三五人一組搭成人梯往城牆上攀爬,身手靈活得如同一群攀壁的猿猴。城頭的守軍拼命地往下推雲梯、砸礌石、倒金汁,可那些武僧就像螞蟻一樣源源不斷地湧上來,將東門城頭攪得一片混亂。
關寧軍作為後軍壓陣,洪承疇沒有讓他們第一時間衝上去。他在等,等前軍把城頭的防禦消耗得差不多了再投入關寧軍一擊破城。
這是關寧軍最擅長的打法——用雜牌軍消耗守軍,再用精銳鑿穿要害。
一開始,新軍還能抵擋住秦軍舊部和羅漢軍的攻擊。
但打的差不多後,關寧軍終於出動了!
這支天下第一強軍,一出動便如龍似虎,威力兇猛的不像話!
海睿站在灤州城的北門城樓上,目光從南門和東門兩處戰場上來回掃過。南門告急、東門吃緊,兩萬新軍的防線在六萬叛軍的輪番衝擊下已經出現了多處裂口。可他沒有慌,更沒有退,始終堅守在前線!
他在直隸的土地改革中見過太多比這更絕望的局面,也見過太多比這更難啃的硬骨頭。
此刻,那些剛剛分到田地的百姓們站在城頭上,手裡攥著鋤頭、鐮刀、柴斧和扁擔,臉上帶著一種趙如構的兵馬從未見過的表情。
那是一種保衛家園,保衛田地,視死如歸的表情!
作為皇帝,趙如構永遠不懂分田給老百姓帶來的巨大動力和豁出命去的勇氣!
因此,海睿手下不光光有這兩萬新軍!
還有大量自告奮勇的百姓!
眼看新軍岌岌可危,海睿咬著牙,朝身後的傳令兵揮了揮手:「讓百姓上吧!只能如此了!」
傳令兵飛快地跑了下去。片刻之後,城中湧出了黑壓壓的人群!
有壯漢,有老漢,有半大少年,甚至有幾個挽著袖子的婦人。他們扛著門板、石塊、沙袋、木樁,哪裡有缺口就往哪裡填。有人拖著門板衝到城牆豁口處用身體頂住,有人把家裡的碾盤和石臼推上城頭砸向攀爬的武僧,有人端著滾燙的米湯往城下潑,有人抱著石頭爬上牆垛往下扔。他們沒有甲冑、沒有兵器、沒有軍餉,但他們知道一件事——灤州後面就是他們的家,家裡有剛分到手的田契和還沒打下來的秋糧。
城頭的守軍在民壯的支援下穩住了陣腳。那些秦軍舊部沖了幾次都被打了回去,五台山武僧的攀爬也被越來越密集的滾木和礌石壓了下去。
從清晨打到午後,關寧軍發動了三次大規模衝鋒,他們的戰力確實無敵,每一次騎射衝鋒能能射死城牆上一大片的守軍!
但這畢竟不是平原衝上,他們的騎兵沖不進去,反而還被守軍反殺不少!
洪承疇的面色終於沉了下來,他催馬到趙如構身邊,壓低聲音道:「陛下,城頭守軍的抵抗比預料中強得多。那些民壯源源不斷地往上補,我們打掉多少他們補多少。這樣打下去,天黑之前恐怕破不了城。實在不行,先撤兵吧,明日再戰!」
趙如構坐在馬上望著那片被血和煙燻得發黑的城牆,眉頭擰成了一團。他沒有想到一個小小的灤州城居然這麼難啃。海睿那老東西明明只是個文官,可他把這座城經營得像一塊鐵桶。城裡的百姓明明只是些種地的泥腿子,可他們拼起命來比關寧軍那些老兵還狠。
他又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了,再打下去天就要黑了。夜戰對攻城方不利,可他又不甘心把到了嘴邊的肉吐出來。他攥著拳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繼續戰!拿出你們關寧鐵騎的兇猛來!你們可是天下第一軍!絕不能在這小城面前就被阻攔住了!」
洪承疇沒有再勸。他重新舉劍下令,第四次衝鋒在暮色中展開了。
這一仗,乃關寧軍入關第一戰!
從白天打到黑夜,依舊沒有半點要停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