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寧軍在南門和東門碰得頭破血流之後,這一次,洪承疇沒有選擇繼續硬啃。他朝身邊的傳令兵低聲吩咐了幾句。兩萬關寧鐵騎從陣中分了出來,繞過正門,朝著西門和北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洪承疇打的算盤很清楚——灤州城小,守軍不過兩萬,海睿再能調度也不可能把每一個城門都守得密不透風。南門和東門是正面戰場,守軍重兵布防。可西門和北門朝向直隸腹地,是守軍的後方,兵力相對薄弱。只要騎兵能找到一個突破口,打開一個城門,城內城外的叛軍便能裡應外合,一舉破城!
可海睿早就料到了這一手。
四個門,海睿都布置了兵力!
因此,關寧鐵騎衝到西門的時候,城頭上滾木礌石像冰雹一樣砸了下來。
「砰砰砰!」
「砰砰砰!」
西門守將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將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甲,站在城頭親自搬石頭往下砸。
「兄弟們!打死這群叛軍!攝政王說了,朋友來了有美酒,敵人來了留狗頭!誰敢動我們的地,我們就跟他們拼命!」
他的嗓門又粗又亮,喊著號子指揮守軍交替投擲,將西門城下變成了一片死亡地帶。關寧軍丟下了幾十具屍體和十幾匹被砸斷腿的戰馬,不得不退回去。轉攻北門!
北門的城牆更矮,可守軍更多,那裡集結了大量的民兵,那些民壯雖然不懂軍陣,但扔石頭、潑熱油、推滾木的力氣活幹得比正規軍還賣力。
關寧鐵騎在北門城下又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繞回南門方向。
洪承疇的面色越來越難看。他手下的關寧軍號稱大昭第一強軍,在遼東跟遼族鐵騎硬碰硬打了十年的硬仗,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局面。
他們自認為自己在關內絕對是無敵的,可以橫行霸道!
結果一個小小的灤州城,兩萬雜牌新軍加上一群泥腿子百姓,居然把他們六萬大軍擋在城外整整一天。傳出去他洪承疇的臉往哪擱?
就在這時,一隊繞到城西北角探查的斥候飛馬回來稟報:「軍師!城西北角有一段城牆有破損,像是前些日子被雨水沖塌了還沒修好,只草草壘了一層磚石!那段牆比別處矮了將近一尺,而且守軍也不多!」
洪承疇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他當即下令調集主力朝著城西北角猛攻。三千關寧鐵騎和一千五台山武僧同時壓了上去,雲梯架在破損的城牆上,武僧們搭人梯往上攀爬,騎兵在城下用長矛挑開那些草草堆砌的磚石。
城頭的守軍拼命地往下推石頭、倒熱油,可那段城牆實在太矮了,武僧們幾個起落便翻上了城頭,戒刀橫掃,將垛口後面的守軍砍翻了一片。緊接著更多的僧眾湧上城牆,將那段防線撕開了一道越來越大的口子。
「破了!城牆破了!」關寧軍的歡呼聲從城下一直傳到中軍旗下。
洪承疇終於鬆了一口氣,當即下令全軍從西北角突入城中。關寧鐵騎從豁口處魚貫而入,五台山武僧緊隨其後,後面還跟著黑壓壓的秦軍舊部和後續的關寧步兵。數以萬計的人馬從那個小小的豁口中湧進去,如同洪水灌入了一條狹窄的河道,將灤州城的西北角淹沒在一片灰黑相間的浪潮之中。
可他們高興得太早了。
關寧軍沖入城中之後才發現,迎接他們的不是害怕的百姓,而是一雙雙仇恨的眼睛!
城內早就準備好的百姓們頓時摩拳擦掌,嚴陣以待!
大家表面一個個縮在房屋裡不出來,實際上卻是不斷放冷箭。
城中的街巷本來就窄,兩側房屋密集,屋檐和院牆將天空切割成一條條細長的縫隙。關寧鐵騎進了城便如同巨獸鑽進了竹林,龐大的身軀完全施展不開,連掉頭都困難。而城中那些百姓早就得到了消息,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表面上安安靜靜,實際上每一扇窗戶後面都藏著一雙眼睛。
冷箭從四面八方射來。有的從窗縫裡鑽出來,有的從屋頂上斜射而下,有的從巷口的拐角處貼著地面飛過來。那些箭矢力道不大,準頭也參差不齊,可架不住多。關寧軍士兵們走在街上,每隔幾步便有人中箭倒地,明明周圍一個人影都看不見,卻不斷有人在暗處放冷箭。有人想衝進屋子裡搜查,推開門的瞬間腳下一絆,低頭一看地上橫著一根繃緊的繩索,院子裡拴著幾隻被驚動的家禽,滿院子雞飛狗跳,等他們回過神來的時候,放箭的人早就從後門跑了。
再往前走,路上的陷阱越來越多。有人在石板路上撒了滿地鐵釘和碎瓷片,戰馬踩上去便嘶鳴著栽倒在地。有人把自家的石磨盤和碾子推到了巷子中間,將本就不寬的巷道堵得只剩一條窄縫。有人從二樓的窗戶里往下倒滾燙的米湯和熱油,澆得那些擠在巷子裡的關寧軍鬼哭狼嚎。還有人趁著夜色在巷子深處點起了火,乾燥的秋風吹著火焰沿著屋檐蔓延開來,將整條巷子變成了一條燃燒的火胡同。
關寧軍被這些花樣百出的民間打法搞得焦頭爛額。他們本想直衝城門打開通道,和城外的大軍裡應外合,可每一次試圖往城門方向推進都被巷戰纏得寸步難行。
從西北角到南門不過幾里路,他們打了整整一夜都沒走到一半。洪承疇在後軍壓陣,聽到前面不斷傳回來的傷亡數字,面色越來越難看。他打了一輩子仗,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打法——這些百姓根本不是在打仗,他們是在拼命,用家裡所有能拿得出來的東西在拼命。
城中北門附近的一處院落里,海睿正站在院中的老槐樹下指揮調度。他的青灰色舊袍上濺滿了泥點和血漬,發冠歪了也沒有去扶正,那雙清亮的眼睛熬得通紅,卻依舊銳利而清醒。新軍將領們圍在他身邊,有人勸他趕緊從北門撤出去,有人建議退到城中心再做打算,可海睿一概搖頭。
「老夫絕不撤退。」他的聲音沙啞卻堅定,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分量,道:「城在人在,絕不讓百姓落入叛軍之手。還請諸位繼續撐住!攝政王已經領兵在路上,即將前來支援!」
「他,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那些將領們看著他那張疲憊而倔強的面孔,有人張了張嘴想再勸,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一個五十多歲的文官都不肯走,他們這些當兵的還有什麼臉面提撤退?將領們重新拿起兵器奔赴各自的防線,巷戰在城中各處繼續慘烈地進行著。
就這樣,攻城戰和巷戰在兩個戰場上同時廝殺。
城外,關寧軍預備隊不斷壓上,試圖擴大西北角的突破口!
城內,守軍和百姓依託著每一條街巷、每一座院落進行著寸土必爭的抵抗。從黑夜打到拂曉,又從拂曉打到正午,再從正午打到傍晚。號稱天下第一軍的關寧軍加上五台山僧眾和秦軍舊部,占著六萬對兩萬的絕對人數優勢,攻打一座小小的灤州城,居然一天一夜都沒有打下來。
趙如構坐在中軍帳里,聽著前方傳回來的戰報,面色鐵青。他猛地將手中的茶盞頓在案上,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意和嘲諷:「什麼天下第一軍?朕看也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六萬人打兩萬,打了一天一夜還打不下來,關寧軍就這點本事?」
洪承疇站在帳中,面色漲紅。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可事實擺在眼前,他的關寧軍確實沒有拿下灤州。他攥著拳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臣……這就下令預備隊全部壓上去。」
他轉身大步走出帳外,拔出佩劍朝傳令兵厲聲喝道:「全軍預備隊,全部投入攻城!不惜代價,天黑之前,本將軍要站在灤州城頭!不要再留手了,拿出我們關寧軍的風采來!」
「是!」
最終,關寧軍的預備隊壓上去了。原這股生力軍如同一股決堤的洪水湧入城中,將灤州城的防線從西北角開始一寸一寸地撕碎。
城門一個接一個地被攻破,東門、南門、西門相繼失守,只剩下北門還在守軍的控制之中。城中的巷戰也終於扛不住了,那些百姓拼了一天一夜,手裡的箭射完了、石頭砸完了、門板推完了、連燒火的柴火都用盡了,面對源源不斷的關寧軍,他們的抵抗終於開始變得稀疏而無力。
新軍的將領們滿身是血地跑到海睿面前,聲音帶著一種悲憤和絕望的嘶啞:「大人!擋不住了!城破了!快撤吧!」
海睿還是不肯撤。
但幾個士兵衝上來架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將他從城樓上拖了下來。海睿拼命掙扎著,回頭望著城中那片正在被關寧軍吞沒的街巷,眼眶中翻湧著一種說不出的痛楚和憤怒。
就在這時,北門外傳來了一陣奇怪的響動。起初像是遠處的悶雷,低沉而模糊,可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到了最後已經變成了一片密集而沉重的轟鳴,像是成千上萬隻鐵蹄同時踏在大地上,震得城樓上的瓦片都在簌簌發抖。
「踏踏踏!」
「踏踏踏!」
海睿的腳步猛地一頓。他抬起頭朝著北門外的方向望去,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在一瞬間亮了起來。城中的守軍和百姓們也紛紛停下了腳步,豎著耳朵聽那個聲音。正在往前推進的關寧軍也愣住了,有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有人轉頭望向身後的城牆。
北門。靠近直隸腹地的那一個城門外,萬馬奔騰。
如雷霆乍驚,如狂風暴雨!
而在這萬馬奔騰中,一面大纛在無比亮眼,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見那金線繡出的「大昭攝政王」五個大字在風中獵獵展開!表面著來者的身份!
而大纛下面,一匹棗紅色的戰馬上坐著一個玄色蟒袍的身影,腰間玉帶束得齊整,發冠端正,目光銳利如鷹。他的身後是黑壓壓望不到盡頭的騎兵隊列,鐵甲森然、旌旗蔽日,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將整片官道都淹沒了。
皇父攝政王,魏無忌!
親自帶兵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