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忌騎在馬上望著那片正在逼近的關寧重甲騎兵,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打過的硬仗不少,從馬王到燕王再到秦王,可還從來沒有遇到過一支能硬扛火銃正面射擊的軍隊。
這關寧鐵騎能夠硬抗遼族十幾年,被稱為大昭第一強軍,果然非同一般!
火銃的鉛彈能穿透尋常鐵甲,能打穿皮甲和鎖子甲,可面對這種層層疊疊的精鐵重甲,火銃的威力被削減得只剩下兩三成。彈丸嵌在甲葉縫隙中雖然能給騎士帶來疼痛和衝擊,卻無法造成致命傷害。
於是,魏無忌當機立斷,猛一揮手道:「撤!全軍後撤!」
命令一層層地傳遞下去。從北門方向湧入的禁軍騎兵和步兵開始有序地朝兩側街巷退去,如同潮水從沙灘上退潮一般。
那些正在與重甲騎兵纏鬥的禁軍士兵聽到撤退的號令紛紛收攏兵器朝兩側小巷中退去,將整條主街空了出來,只留下滿地散落的箭矢,彈殼和血跡。
趙如構看到魏無忌的旗幟朝後退去的時候,整個人徹底震驚了,他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瞬,隨即嘴角咧開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弧度。
要知道他跟魏無忌鬥了這麼多年,從紫禁城斗到紫禁城外,每一次都是他被攆著跑,每一次都是他狼狽不堪地逃竄。
可這一次,魏無忌退了!那個假太監退了!他趙如構第一次在正面戰場上把魏無忌逼退了!
他趙如構打破了魏無忌不可戰勝的神話!
他趙如構贏了!
這魏無忌也不過如此,就會一些火器,就這麼三板斧!
眼下終於黔驢技窮了,哈哈哈哈哈!
「追!」趙如構猛地拔出長劍朝前一指,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道:「給朕追!魏無忌已經黔驢技窮了,他不過如此!不過如此!記住!殺魏無忌者!封一字並肩王!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那些關寧軍和五台山僧眾被這個封賞激得紅了眼,如同潮水般跟著趙如構朝前涌去。重甲騎兵沖在最前面,鐵蹄踏碎了滿地的碎磚和屍體,沿著主街朝著魏無忌撤退的方向拼命追趕。
趙如構一馬當先沖在重甲騎兵後面,暗金色的內勁在周身流轉,大宗師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將沿途那些來不及撤走的禁軍殘兵震得連滾帶爬地往兩側躲避。
趙如構覺得自己終於抓住了命運的咽喉。魏無忌的火銃沒用,禁軍擋不住關寧重甲,灤州城已經破了大半,只要再往前推幾步,把魏無忌逼到牆角,他就能親手斬下那個假太監的人頭!!!
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從被戴綠帽子的那一刻起,關在上書房裡吃白菜豆腐的那天起,他就無數次在夢中幻想過這個畫面!
砍下魏無忌的狗頭當尿壺!
如今這個畫面終於要變成現實了。
他催馬狂奔,嘴裡喊著「殺」,耳朵里灌滿了身後萬馬奔騰的轟鳴和士兵們震天的喊殺聲。但他沒有注意到一個細節!
魏無忌的撤退太從容了。那些禁軍退得有條不紊,甚至有人在撤退途中還回頭朝兩側的巷子口打著手勢,像是在引導什麼。
他不知道的是,魏無忌的撤退壓根不是怕了,而是收縮戰線,免得誤傷自己!
就在魏無忌退到城北一片開闊的廣場上時,勒住了馬。這片廣場原本是灤州城的校場,地面被夯實得平整而寬闊,東西兩側是低矮的庫房和營房,南北通透,視野開闊。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正在湧入廣場的禁軍,確認主力已經撤到了安全距離之外,然後朝旁邊的神機營統領微微點了一下頭。
神機營的士兵們從後面推出了三尊龐然大物。
那三尊大炮每尊都有一丈多長,通體暗沉,炮身比成年人的腰還粗上兩圈。鐵芯銅體的鑄法讓它們在陽光下泛著一種奇異的金屬光澤,內層鑄鐵扛膛壓,外層青銅防炸裂,炮口朝南,正對著主街方向。
炮身下面裝著沉重的木輪和鐵軸,十六個壯漢才能將一尊炮推到位。炮膛中已經裝填好了火藥和鐵彈,引信從炮尾的引信孔中垂下來,旁邊站著三個手持火把的炮手,只等一聲令下。
這正是三尊紅衣大炮!
紅衣大炮是魏無忌花了將近兩年時間才搞出來的殺器。第一門從圖紙到成品耗費了上萬兩白銀和數百工匠兩年的心血!
可有了第一門之後,後面的就容易多了。加上新錄取的三百工匠科進士入了神機營,人手充足、資源管夠,第二門和第三門只用了不到三個月便鑄造完成!
而後,三尊大炮全部裝上了輪子,跟著魏無忌的援軍一路從京城運到了灤州。魏無忌一直沒有動用它們,就是在等這一刻。
他要等關寧軍全部湧入城中、擠在主街那片狹窄的區域裡,才讓紅衣大炮開口!
趙如構帶著重甲騎兵沖入廣場的時候,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三尊黑洞洞的炮口。他的瞳孔猛地一縮,本能地感覺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危險氣息。
可他已經來不及下令撤退了,身後的重甲騎兵和僧眾如同潮水般湧入廣場,將整片開闊地擠得滿滿當當,前排的騎兵幾乎貼到了那三尊大炮的炮口前面。
魏無忌站在大炮後面,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望著那片正在湧入廣場的黑色潮水。他微微抬起右手,朝炮手們輕輕揮下。
「放。」
三根火把同時湊上了引信。引信嗤嗤地燃燒著,火星沿著短短的導火索朝炮膛深處鑽去!
「轟!」
「轟!!」
「轟!!!」
三聲巨響一聲接著一聲炸裂開來。整座灤州城的地面猛地一顫,廣場上的青磚被震得飛濺而起,周圍的房屋嘩啦啦地掉下一片瓦。
三尊大炮的炮口噴出三團熾烈的火球,巨大的後坐力將沉重的炮身朝後推了數尺,鐵輪在青石地面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轍痕。三枚數十斤重的實心鐵彈裹著毀滅般的力量從炮口中噴薄而出,朝著廣場南面那片密集的重甲騎兵隊列平射而去。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鐵彈撞入重甲騎兵隊列的剎那,直接炸裂開來!
「砰砰砰!」
那些號稱刀槍不入的重甲在這股毀滅性的力量面前如同一層薄紙,爆炸穿透了第一排騎士的胸甲,將那個人連人帶甲轟成了碎片,然後穿透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
沿途所有的甲冑、骨骼、血肉都被碾成了粉末。那些重達四五十斤的精鐵甲葉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裹著殘肢斷臂朝四面八方飛濺出去,濺在兩側牆壁上、濺在廣場邊緣的士兵臉上,濺在趙如構那匹被驚得人立而起的戰馬身上。
那場面,只能用一句詩來形容!
胳膊與大腿齊飛,臉蛋共屁股一色!
三枚鐵彈,三條血路。廣場上瞬間倒下了數百具殘破的屍體,那些曾經讓遼族鐵騎聞風喪膽的關寧重甲,此刻變成了一堆堆扭曲的廢鐵和碎肉。
僥倖沒被直接命中的重甲騎兵被衝擊波掀翻在地,沉重的甲冑將他們壓在地上爬不起來,只能拼命地嘶喊掙扎。那些五台山武僧更是沒好到哪去,沒有防護的他們在爆炸面前脆弱的一碰就碎!
「這是什麼東西?!」有人悽厲地喊叫著。
「地震了!天罰了!妖術!是妖術!!!」
趙如構騎在馬上被氣浪沖得連退了數步,他死死攥著韁繩穩住身形,瞪大了眼睛望著那片正在被紅衣大炮蹂躪的廣場,面色慘白如紙。
他見過火銃,見過地雷,見過魏無忌的其他火器!
但還從未見過威力如此巨大的火器!
畢竟上一次被紅衣大炮轟的是秦王,而秦王已經死了!
那三聲巨響還在他的耳畔嗡嗡迴蕩,那些飛濺的殘肢和碎甲還在一幕幕地衝擊著他的瞳孔。
秦軍舊部中有人最先反應了過來。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瞪大了眼睛望著那三尊還在冒著硝煙的大炮,嘴唇哆嗦著擠出了四個字:「紅衣大炮……」
然後他猛地丟下了手中的兵器,轉身朝著廣場南面的街巷拼命逃竄,一邊跑一邊嘶聲喊著:「快跑啊!紅衣大炮!是紅衣大炮!上次打我們的就是這玩意!」
他的喊聲提醒了更多曾經在秦王麾下服役過的秦軍舊部。那些人比誰都清楚紅衣大炮意味著什麼。當初秦王在紫禁城下被炸得人仰馬翻,折損過半的場景還刻在他們的記憶里。那些老兵一個個面色煞白,如同見了鬼一般丟下兵器就往回跑,將身後那些還在發愣的五台山僧眾和關寧軍撞得東倒西歪。
洪承疇在後陣拼命地想要穩住隊伍。他拔出佩劍斬了幾個逃竄的潰兵,聲嘶力竭地喊著「穩住」「不許退」「重整陣型」,可他的聲音在那三聲炮響的餘波中顯得蒼白而無力。他好不容易將那些驚魂未定的關寧軍重新聚攏起來,還沒來得及下達下一步的指令,第二波炮擊又來了。
「轟轟轟!!!」
又是三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這一次炮手們調整了角度,鐵彈落點更靠南一些,正好砸在洪承疇剛剛聚攏起來的關寧軍後陣中。鐵彈在人群中炸開,將那些好不容易重新列陣的士兵又炸得四散奔逃。洪承疇的戰馬被爆炸聲驚得人立而起,將他整個人掀翻在地,他狼狽地在地上滾了兩圈才爬起來,滿身滿臉都是塵土和血跡。
兩發轟鳴下,號稱天下第一軍的關寧軍終於扛不住了。那些在遼東跟遼族鐵騎硬碰硬打了十年仗都沒有崩潰的老兵,在這三尊紅衣大炮的面前徹底喪失了鬥志。
重甲騎兵的殘部在廣場上丟下了一地的碎甲和屍體轉身逃竄,輕甲騎兵和步兵跟著潰退,五台山僧眾也架不住這種打法,紛紛朝南門方向撤退。整支大軍如同一盤被掀翻的沙子,朝著灤州城外拼命涌去。
趙如構站在廣場邊緣的一堵斷牆後面,望著那片正在潰退的潮水,攥著劍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他張了張嘴想喊什麼,可那些話在炮聲的餘韻中變得毫無意義。他好不容易攻入了灤州城,他好不容易占了上風,他好不容易把魏無忌逼退了!
可三聲炮響之後,一切都反了過來。他的瞳孔中倒映著那些正在潰逃的士兵和那些被炸得殘破不堪的重甲碎片!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啊!
可是他毫無辦法!
兵敗如山倒,任由他怎麼喊,大家都止不住的想逃跑!
洪承疇從地上爬起來跑到他身邊,聲音沙啞而急促,帶著一種被徹底打服了之後的倉皇:「陛下!撤吧!擋不住了!再不走就全交代在這兒了!」
趙如構猛地轉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比哭還難聽的話:「撤。」
命令傳下去的時候已經晚了。第三波炮擊緊跟著落下,將南門城樓附近最後一片還在抵抗的關寧軍徹底炸散了。整支關寧軍連同五台山僧眾和秦軍舊部如同被開水澆了的螞蟻窩,從灤州城的南門和西門同時湧出,在城外的曠野上四散奔逃。那些重甲騎兵的屍體和碎甲散落在城中的廣場和街巷之間,無比狼狽!
魏無忌站在廣場北面,望著那片正在退出城去的叛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翻身上馬,朝著趙如構逃跑的方向大喊道:「追擊!追擊!不要讓他們跑了!」
這一刻,攻守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