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無忌的命令發到京城，駐紮在城內的神策軍，巡防營和部分東西二廠便開始了緊急動員。
六萬兵馬在諾雅公主的統領下浩浩蕩蕩地開出了京城，沿著官道朝直隸方向疾馳，半分都不敢耽擱。
諾雅公主騎著一匹通體雪白的草原駿馬走在隊伍最前面，長發束成高馬尾，穿著一身利落的銀甲，腰間懸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彎刀。
她面色沉肅，目光堅定，一路上幾乎沒有說過一句多餘的話，只是不斷地催馬向前，將整支隊伍的速度拉到了極限。
步兵在官道上跑步前進，騎兵在兩翼策應，輜重車由騾馬拉著在後面緊趕，整條官道上塵土飛揚、旌旗翻卷，如同一條黑色的長龍朝著直隸的方向全力撲去。
但即使這樣，她還是嫌速度太慢。
在第二天，她便點了三千精銳騎兵作為先鋒營，離開了主力隊伍，日夜兼程朝直隸方向狂奔。
讓了空大師和韋大寶在後方壓陣。
一路上，諾雅公主換馬不換人，馬跑累了就換上新的戰馬繼續跑，人和馬都在極限的邊緣上被壓榨著。
那些先鋒營的騎兵們跟著她一路狂奔，有人跑得嘴唇乾裂，有人跑得大腿內側磨出了血，可沒有一個人叫苦叫累。諾雅公主自己更是幾乎沒合過眼，連續策馬狂奔了兩天兩夜，終於在第二日的傍晚看到了灤州城的輪廓。
……
另一邊，魏無忌站在灤州城北門外面，望著官道盡頭那片正在逼近的煙塵。他這些天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一面調兵遣將，一面統籌糧草，一面還要盯著遼族大軍的動向。
東西二廠的探馬每天從前方傳回十幾封急報，每一封都寫著遼族鐵騎正在朝灤州方向逼近的消息。他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整個人比在濟南時潦草了不少。可當他看到遠處官道上一騎絕塵而來的白色身影時，那雙疲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如此英姿颯爽，除了自己的媳婦沒有她人！
於是，魏無忌當即從城樓上跳了下去，以極高的輕功落地，而後朝著諾雅跑去！
與此同時，諾雅騎在馬上遠遠看到城門口那著急的身影！嘴角終於浮起了一絲笑意。
她用力夾了一下馬腹，那匹已經跑得渾身是汗的草原駿馬最後衝刺了幾百步，在城門前面減了速。可連續兩天兩夜的狂奔早已將她最後一絲力氣榨乾了，馬匹剛停下來，她整個人便從馬背上軟軟地滑了下來，正好摔進了衝上前來的魏無忌懷中。
「啪！」
魏無忌一把接住她，只覺得懷中的身體又輕又燙，隔著銀甲都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和滾燙的體溫。他將她抱緊了，低頭看著她那張被風吹得有些皴裂的面孔和乾裂的嘴唇，聲音帶著一種真切的心疼和焦急：「諾雅！你辛苦了！怎麼跑得這麼急！這麼快就到了。」
諾雅靠在他懷裡搖了搖頭，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從他懷中直起身來，那雙清亮的眸子認真地注視著他，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條理：「不辛苦。無忌，你這次一共調了多少兵？」
魏無忌扶著她的胳膊讓她站穩，沉聲答道：「中央軍十二萬，地方兵八萬，一共二十萬大軍。」
諾雅聞言卻連忙搖頭。她鬆開魏無忌的手，後退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一種草原女子特有的直率和急切：「不夠不夠！無忌，這樣完全不是遼族的對手！」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你和關寧軍對戰過，你覺得他們比你的中央軍如何？」
魏無忌沉吟了片刻，如實答道：「單兵作戰，關寧軍要超過禁軍。他們的老兵個個身經百戰，確實厲害。」
魏無忌實話實說，要不是後面趙如構把關寧軍弄的軍紀渙散，一心享樂。
魏無忌想要平定那五萬關寧軍，著實需要花費很大的力氣。
諾雅點了點頭，面色比方才更加凝重了幾分：「是啊。而遼族要比關寧軍還厲害。如果說關寧軍如狼，那遼族便如虎。他們的戰鬥力十分恐怖——騎射精湛、來去如風，衝鋒時如排山倒海，撤退時如潮水退去，想追都追不上。眼下他們二十萬來襲，你如果有二十萬中央軍還能勉強抗衡，可你偏偏還有八萬地方兵。那些地方兵的志氣和鬥志我絕對相信——他們剛分了田地，保衛家園的決心比誰都堅定。但畢竟都是新兵，訓練不足、經驗不夠，戰鬥力根本不可能是遼軍的對手。你這樣打，容易輸。」
魏無忌嘆息了一聲。沉默了片刻之後聲音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疲憊和無奈：「我何嘗不知道這點。但已經是我能動用的全部兵力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諾雅看著他眉宇間那股壓著的沉重，心頭微微揪了一下。她往前邁了半步，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上，聲音急切道：「那趙如構能結盟遼族，夫君為什麼不結盟我們草原呢？我們草原也有二十萬鐵騎！若是一起助力，足以對抗遼兵！」
魏無忌聞言愣了一下。他轉過頭來看著諾雅那張寫滿了認真的面孔，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結盟草原。這個念頭他之前不是沒有想過。
可草原和大昭之間的關係太過複雜，同樣是仇敵，而且是兩百年的仇敵。
因此他之前既擔心草原不肯放下仇恨聯手，也怕引狼入室。遼族是狼，草原也是狼。請一支狼進來趕走另一支狼，誰能保證那支狼趕走對手之後不會反過來咬自己一口？
他將這層顧慮跟諾雅說了。諾雅聽完之後卻沒有急著反駁。她靠在城牆根上緩了緩氣，等呼吸平穩了一些才重新開口，聲音比方才更緩、更認真：
「夫君有所不知。這遼族崛起之後，不光光是對付大昭，對我草原也是虎視眈眈。他們好幾次進入草原搶掠我草原的百姓和牛羊，弄得我草原苦不堪言。我父汗也因此和遼族打了幾仗，可不得不說，這遼族確實驍勇善戰，比我草原還要厲害幾分。我父汗幾次都落敗了，吃了不少虧，生了很大的氣。」
她頓了頓，目光帶著些許追憶道：「後來我出使大昭，其中一個原因也是我草原想和大昭聯姻結盟，共同對抗遼族。只是……」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絲帶著幾分自嘲和無奈的笑意：「只是我父汗原本想讓我嫁給大昭皇帝，結果我卻嫁給了個太監。我父汗一怒之下才沒了結盟的心思。他覺得我堂堂草原公主嫁了個太監，是草原的恥辱。」
魏無忌聽到「太監」兩個字的時候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諾雅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絲笑意深了幾分，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不過現在問題不大。你已經是大昭攝政王了，手握天下權柄、坐擁二十萬大軍。我父汗再固執，也知道輕重。只要你跟我回一趟草原，親自去見父汗，把遼族入關的利害關係擺清楚，我相信可以借來兵馬，共同對抗遼軍！」
魏無忌聽著她這番話，心中確實有些意動。草原二十萬鐵騎。若真能借來，哪怕只借來一半，那這一仗的勝算便大了許多。
可他隨即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道：「可眼下情況如此危急，我走了之後，直隸怎麼辦？遼族大軍正在朝灤州壓來，我若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誰來主持大局？誰來抵禦遼軍？」
他正猶豫著，一道清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自然是我。」
魏無忌轉過頭去，看到白靈兒正從城門洞中走出來。她穿著一身白衣，長發在冬日的朔風中輕輕拂動，面色平靜而篤定。
她走到兩人面前站定，雙手抱臂靠在城牆上，目光從魏無忌掃到諾雅又掃回來，語氣帶著一種「你們放心去」的從容和乾脆：「你走後，我替你主持大局。另外還有海睿、萬毒老人，我們幾個足夠了。海睿管民政糧草，萬毒老人管情報和東西二廠，我管軍事指揮。放心，我絕對撐到你帶兵回來！」
魏無忌看著白靈兒那張平靜的面孔，嘴唇動了動，著實有些感動。
畢竟，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情，面對遼族和關寧軍的兩路夾擊，就是魏無忌自己都沒有把握。
而白靈兒卻願意在此刻挺身而出！
自己的這些紅顏知己，真是每一個都對得起自己！
魏無忌不想讓白靈兒如此冒險，但也確實沒了更好的辦法。
若是能請動草原救兵，局面就能破解。
若是在這死守，反而更沒有機會。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緩緩點了點頭。他轉過身來面對著白靈兒，目光沉肅而鄭重，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千鈞重的囑託和擔憂：「好。你替我守住灤州。但有一件事你必須記住——不必死守。真打不過就往後退，以空間換時間。灤州丟了沒關係，直隸丟了也沒關係，只要你活著，本王就能把丟掉的東西全部拿回來。你一定務必保護好自己的安全。」
白靈兒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她點了點頭，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知道了。我等你回來。」
魏無忌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過身來朝諾雅點了點頭。諾雅會意，當即朝城門口那匹剛換了不久的戰馬走去。魏無忌跟在她身後翻身上了自己的棗紅馬，兩人並轡而立，面朝北面的方向。
冬日的朔風從關外的曠野上灌過來，卷著碎雪和枯草從他們身側掠過，將兩人的袍角和馬鬃吹得獵獵翻飛。
魏無忌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灤州城的城牆和城頭上那面「大昭攝政王」的大纛，然後猛地一夾馬腹，朝著北面的草原方向疾馳而去。
諾雅緊隨其後，兩匹戰馬的蹄聲在官道上敲出一串急促而篤定的鼓點，將那道越來越小的背影融入了冬日灰白的天際線之中。
「踏踏踏！」
「踏踏踏！」
快馬加鞭，生死時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