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六說話的時候腦袋微微晃動，一副仗著親戚身份目空一切的模樣，仿佛整個工廠都要給他幾分薄面。
蘇明輕輕點了點頭，眼底飛快閃過一絲玩味的笑意。原來是古廠長的心腹小舅子，這下事情反倒好辦了。他看向秦六，語氣平和：「你叫秦六對吧？今晚倒是我考慮不周。你姐夫身居廠里二把手的位置，按理來說，我確實該把他請來一起喝兩杯。要不，我給他打一通電話，請他過來？」
秦六聽完蘇明這番話，只當蘇明是被自己的靠山震懾住，頓時越發氣焰囂張，臉上滿是 「你總算開竅了」 的神情，搖頭晃腦，對著桌邊眾人晃了晃手指頭，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樣：「蘇明啊，你早該想明白這點。請客吃飯卻不叫上我姐夫，只能說你眼力見太差。不過還好，你現在懂得知錯，也算還有救。」
老周站在一旁嘴唇翕動，好幾次想要開口提醒，話都涌到喉嚨口，看見秦六那副有恃無恐、耀武揚威的樣子，又重重嘆了一口氣，最後只是皺緊眉頭默默搖頭。他心裡清楚蘇明在外邊的能耐，本想提點秦六不要太過放肆，可秦六眼下被親戚的身份沖昏頭腦，根本聽不進去半句勸告。
蘇明不再繼續跟秦六多費口舌，伸手從口袋掏出手機，當著滿桌人的面，直接撥通古廠長的手機號碼。電話鈴響了兩聲就被接通。蘇明的口吻輕鬆自然，就如同邀約多年老友聚餐一般：「古廠長，有空的話來一趟湘碗菜館。」
電話另一頭的古廠長明顯愣怔片刻，語氣一下子緊繃起來，連忙應聲：「明哥？發生什麼事了？有什麼吩咐嗎？」
「沒什麼要緊大事，請你過來吃頓晚飯，你到這邊就清楚了。」 蘇明淡淡笑道。
古廠長不敢耽擱，飛快答覆：「好好好！我十五分鐘之內一定趕到！」
掛斷電話，桌子對面的秦六還完全蒙在鼓裡，渾然不知即將到來的場面，還當真以為蘇明是聽從了自己的建議，特意去巴結自己姐夫。他哈哈大笑兩聲，嘴裡依舊叼著香菸，隔著圓桌伸出手，拍了拍蘇明的胳膊，一副過來人教晚輩做事的姿態：「蘇明啊，等會兒我姐夫到場，你可得多點幾道硬菜，什麼紅燒魚、醬肘子都不能少。今天這一桌，我幫你把把關。只要你把我姐夫哄高興了，往後你在咱們工廠裡面，路絕對走得順風順水，升職加薪那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蘇明唇角浮起一抹淺淺的微笑，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小口溫熱茶水：「那就借你吉言了。」
老周在一旁心裡焦急，壓低聲音喚了一句：「明哥……」
蘇明抬起手輕輕朝老周擺了擺，示意他不必著急。他在心裏面暗自想像，等古廠長踏進這家菜館大門，看見自己這位飛揚跋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舅子時，秦六這張洋洋得意的臉龐，會浮現出何等精彩的神色。惡人自有惡人磨，今晚不需要蘇明多說半句話，古廠長就會親手收拾這個闖禍的小舅子，替他擦乾淨這攤子爛事。
五分鐘後，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摩托車響，沒一會兒劉一刀帶著五個兄弟大步跨了進來。他今天穿了件黑夾克，脖子上一道舊疤若隱若現，走路帶風，進門眼睛一掃便尋著蘇明，幾步到了跟前，弓了弓身子，音量不高不低，剛好能讓附近幾桌聽得清楚：「明哥好！」
身後幾個兄弟也有樣學樣，齊刷刷朝蘇明點頭。
「明哥晚好！」
「明哥好！」
蘇明「嗯」了一聲，沒起身，只勾了勾嘴角，朝不遠處的空桌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在那邊坐下。劉一刀心領神會，沖老周那桌掃了一眼，便領著小弟們大搖大擺地坐了下去。他抽出一根煙點上，不說話，只是靠著椅背慢慢抽，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別來惹事」的彪悍氣。
周隊長眼尖，立刻湊到秦六耳邊，壓著嗓子：「看到沒，明哥外邊是真有人的，這排場不是假的吧？」
秦六嗤笑一聲，蹺起的二郎腿一晃一晃：「不就是幾個小混混嘛。嘴上一口一個明哥，那是因為你就在旁邊，做給你看的。你以為誰都把他當大哥呢？也就禮貌性地喊一聲哥罷了。真有那本事，還來廠里拿千把塊一個月？」
旁邊幾個保安本來心裡還有點打鼓，聽秦六這麼一說，也跟著鬆了勁，嘿嘿笑起來。有人低聲嘀咕：「我看也是，道上大哥要都這檔次，我也去混個大哥噹噹了。」
「人家叫哥是喊著玩的。」
又有人接道：「你信不信，那幾個就是花幾百塊請來撐場面的。明哥這頓飯，請得不容易。」
蘇明耳朵尖，這些話全聽了進去。他臉上不動聲色，端著茶杯慢慢抿。倒是一旁的周隊長干著急，又不敢當眾翻臉，只能不住給秦六使眼色，可惜那貨已經飄飄然，哪有空理他。
這時，服務員抱著菜單小跑過來，笑著問：「幾位，哪位點菜？」
周隊長忙拿手指了指蘇明：「讓明哥點吧，今晚明哥做東。」
蘇明擺擺手，笑著推辭：「周隊你來吧，都是自己人，不見外。喜歡吃什麼就點好了。」
話音沒落，秦六「啪」地站起來，搶先一步把菜單從服務員手裡奪了過去：「我來點。一會兒我姐夫來了就是主角。依他的口味，我不點誰點？這樣吧，先來五瓶飛天茅台。」他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翻開菜單那架勢，倒像極了他才是今晚買單的人。
周隊長眼皮「突」地一跳，連忙按住秦六的手：「秦六，你收著點。飛天茅台上千塊一瓶，今晚三十多號人，你是要明哥大出血啊？」
秦六不耐煩地一抖手腕，把菸灰彈在桌布上：「不就幾瓶茅台嗎？我姐夫什麼身份？來了能喝那二鍋頭？必須得上。蘇明都沒說啥，你在這兒操哪門子心？」
蘇明放下茶杯，笑得頗為大度：「上吧！古廠長難得過來，喝點好的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