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條一條地往外列，語速不緊不慢，但條條見血。陳主管的筆尖在紙上「沙沙沙」地響，手腕抖得厲害，字跡越寫越歪。他肥碩的身軀彎成一張弓，汗珠子順著鬢角滾下來，「啪」地掉在筆記本邊緣，洇開一小片藍黑。
工人們一個個像被霜打了的茄子，目光都沒處放。有個女工偷偷抬頭瞄了林淑美一眼，又像被燙著似的垂下眼去。林淑美站在隊伍前方，背光而立，整個人的氣場壓得滿廚房喘不過氣。
蘇明嗓子有點發乾，心跳卻不自覺地加快了。他從未像此刻這樣，覺得林淑美可怕，又迷人。這女人狠起來不要人命，卻能要人半條魂。
等所有問題列完，陳主管那本筆記本已記了滿滿兩頁。他合上本子時，手指都是抖的，像剛被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林淑美冷冷丟下一句：「明天中午之前，把你今晚記下的問題，整理成整改清單，拍照發給我。逾期沒有，你自己打辭職報告。」
陳主管拚命點頭，腰彎得像要栽到地磚上：「是是，林總放心，我一定按時給您。」
林淑美不再看他，轉身便朝後廚外走。
蘇明定了定神，快步跟上。經過陳主管身邊時，他拍了拍那胖子的肩膀，低聲道：「陳主管，別怪林總話重。有些錯，出一次，就再沒機會補了。你自己想明白。」
陳主管連連點頭，臉還是紫的。蘇明沒再說話，跟著林淑美走出後廚，一直走到飯堂門外的空地上。夜風迎面撲來，他才覺出後背濕了大片。
林淑美站在路燈下，整個人鬆弛下來。她偏過頭，沖蘇明笑了一下：「怎麼，嚇著了？」
蘇明吐出一口長氣，苦笑：「林姐，可算知道你平時對我有多溫柔了。」
林淑美「撲哧」一笑，轉身朝停車場走去，風把她的裙角掀起來，像夜色里開了一朵灰玫瑰。蘇明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有些出神。
別說，這美人兒，是越看越好看啊！
「還不快過來開車？」她頭也不回，聲音卻軟了幾度。
蘇明「哎」了一聲，小跑著追上。
兩分鐘後，蘇明和林淑美上了車。
蘇明系好安全帶，右腳踏上剎車，點火掛擋，車子穩穩從飯堂門口滑出。工業區的夜色乾淨，路邊新亮起來的路燈在車窗上劃出一條條光帶。他開得不快，等上了主路，才把車速勻到四十碼左右。
林淑美靠在副駕上，偏過頭看他，唇角浮著一絲笑：「剛才你跟著我去飯堂走了一圈，也親眼看過了。我問你，作為管理者，你覺得陳主管這人怎麼樣？」
蘇明單手扶著方向盤，笑了一聲：「能力差了點，拍馬屁倒是一流。這種人，放身邊逗個樂還行，真把一場子交給他，我是不太放心。」
林淑美聽了，卻搖了搖頭，聲音柔中帶穩：「那你看錯了。」
蘇明「嗯？」了一聲，飛快地側了側臉。
林淑美把一隻手搭在車窗沿上，語氣不緊不慢：「陳主管的能力不算差。你看飯堂，人那麼多，飯點那麼緊，出餐速度、菜品質量、窗口服務、後廚衛生，全都算可以了。這種千人級別的廠區食堂，不靠偷懶能管成這個樣子，其實不容易。」
她頓了頓，轉過臉來：「尤其是他的態度，很積極。我們今天晚上提了問題，他沒有推，也沒有狡辯，當場就承認，願意配合整改。這一條，就很難得。他能做到這個份上，算是一個合格的管理者了。」
蘇明有些驚訝，忍不住問：「林姐，你剛才在廚房裡把他罵成那樣，我還當你對他有多不滿意呢！這會兒又說他合格，我真讓你給整糊塗了。」
林淑美輕笑了一下，語氣溫和，卻說得很透：「因為咱倆今天是老闆。老闆看人，和員工看人不一樣。我是去挑毛病的，不是去誇他的。他做得好的地方，用不著我當面捧他。他做得不夠的地方，才是我該敲打的地方。」
她望向擋風玻璃外的夜路，目光有些遠：「老闆是經營者，要站在經營和風險的角度想問題。陳主管作為管理者，只需要把老闆交代的事做好，不出大亂子，就算合格。但老闆要做的是提要求、定標準。你今天不拿錐子扎他一下，他永遠不會去想門禁和投毒的事。」
蘇明點了點頭，卻仍有疑慮：「可那門禁問題確實大。咱倆今天兩個大活人，從進後廚到翻冰箱、摸案板，起碼好幾分鐘，愣是沒一個人管。這難道不是他陳主管的失職嗎？」
林淑美輕輕嘆了口氣：「是隱患，沒錯。可這個問題，今天是頭一遭發生。之前我也沒有向他提過。他一個剛被招來的主管，只顧著把飯菜做好，想不到這種安全層面，也情有可原。真正缺的，是後廚員工的安全意識。這個要靠培訓。咱們要做的，就是把這一條作為硬性要求壓下去，讓他去落實。如果咱們提了，他還不改，那才是他的問題。」
蘇明邊開車邊消化她的話，好一會兒才道：「照你這麼說，你對陳主管是有幾分成見的，還是認可的？」
林淑美笑著搖頭：「只能說，他是一個可以用的主管，勉強合格。但離優秀還遠著。」
她伸出一根細長的手指，輕輕點著前方：「像後廚這種安全死角，真正優秀的管理者，應該在問題發生之前就想到，提前給員工做培訓、立規矩。陳主管是出了事再補救，不算一等一。可話說回來，綠膳剛接手，人員全是新招來的。要有磨合期。不能上來就大換血，得先保證公司正常運轉。這人算不得優秀，但好在態度尚可，還能繼續培養，可以用。」
蘇明點點頭，沒再抬槓。車子在夜色中穩穩前行。
林淑美低頭系了系安全帶，又笑著嘆了口氣：「今天其實還有些問題，我沒提。都是一些不痛不癢的小毛病，但累加起來也磨人。我打算分批次，一條一條磨掉。今天晚上當眾說過的這些，就先讓他改。剩下的，過幾天再看。」
蘇明眼睛都睜大了一圈：「還有問題？我的天，剛才你列出來那些，我聽著都覺得夠他喝一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