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輕輕一握，沒搭他這肉麻話，只淡淡道：「陳主管客氣了。我和林總今天就是過來看看。」
「行了，別客套了。」林淑美朝陳主管淡然喊了句：「招呼大伙兒過來開個短會吧！」
陳主管討了個沒趣，也不尷尬，轉身就朝後廚眾人拍了拍巴掌：「都給我停下，過來集合！林總和蘇總來看望大家了！快！」
話音落下，十幾個工人趕緊把手中的抹布、刷子、水桶丟到一邊，手忙腳亂地圍過去。你碰我一下，我撞你一下，凳子被踢得「哐當」響。片刻，眾人在靠近灶台的那片空地上排成三排。有的站得筆直，有的縮著脖子，有人的圍裙上還滴滴答答掉著水珠。
陳主管站在最前頭，清了清嗓子，聲音高亢得像喊口號：「大家聽好了啊！今天，咱們綠膳餐飲公司的林總和蘇總，專程來看望大家、檢查工作！大家鼓掌歡迎！」
他自己先拍起手來，掌聲又重又響，身後的人也都跟著拍。有人咧著嘴笑，有人一邊拍一邊好奇地朝蘇明林淑美偷瞄。掌聲在廚房裡來回撞，和排氣扇的「嗡嗡」聲攪成一團。
林淑美往前邁了一步，輕輕點頭，嘴角含著一抹很淡的笑，朝眾人道：「大家辛苦了。」
只這一句，那緊繃的氣氛緩了緩。工人們的神色松下來，不少人臉上透出被肯定的得意，有的還下意識挺了挺胸。
可這笑容只有短短一瞬。林淑美再一開口，臉色已冷下來了。她環視眾人，聲音清亮又嚴厲：「剛才我在外頭轉了一圈，飯堂的總體工作，安排得還算不差。窗口出餐有秩序，地面也打掃了。看得出，大家平時是用心在做事的。」
工人們剛松下的心還沒來得及落下去，她又道：「不過，問題也不少。」
現場像被人按了靜音。炒鍋的餘熱似乎都散了幾分。陳主管站在一旁，原本笑著的臉僵了一下，又趕緊把笑容重新掛上。
林淑美沒看任何人，冷冷道：「首先，廚房裡的安全意識，非常薄弱。剛剛我帶著蘇總進來，開過冰箱，看過砧板，也檢查過水池。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過來詢問。有的人扭頭看一眼，立刻就轉了回去，當成沒看見。你們是不是覺得，能進這個門的，都是自己人？」
她話音未落，陳主管已經變了臉色。他轉過頭，瞪圓了眼，朝眾人吼了一句：「你們也太不像話了。林總大駕光臨，都沒有一個人上前迎接嗎？一個個跟木頭似的！都幹什麼吃的！下次再這樣，統統扣獎金！」
吼完，他又轉回林淑美這邊，弓著腰，臉上涎著一團笑：「林總，實在對不住。這些人不懂事，回頭我一定好好教。下次您來，肯定讓您一進門就有人陪著，絕不讓您自己轉悠。」
林淑美的臉色非但沒緩，反倒往下一沉。她目光如刀地剜向陳主管，聲音不響，卻像一鞭子抽在空地上：
「陳主管，依我看，這事，主要責任就在你。」
陳主管愣住了，笑意全僵在臉上。他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又生生咽了回去，半晌才點頭：「是，是，林總批評得對。這次是我疏忽，我該去門口接您的。我……」
「我花錢請你來，不是聽你拍馬屁的。」林淑美陡然拔高了聲調，眼裡的冷意幾乎結成了霜，「你給我聽清楚，今晚這件事，跟我有沒有到門口接我，沒有半毛錢關係！」
整個廚房鴉雀無聲。陳主管額角的汗，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林淑美逼視著他，一字一句道：「後廚，是關乎健康和生命安全的關鍵地方。任何陌生人進來，必須有人陪同。這是鐵規。我做個假設，如果今天，我是別家同行派來的，我就是要搞垮綠膳，趁你們都在忙，我輕輕鬆鬆在食材里加點東西，會有什麼後果？你陳阿貴會怎麼樣？我林淑美會怎麼樣？幾千個吃這食堂的人，會怎麼樣？」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根釘子，釘進每個人心裡。幾個廚工臉色發白，交換著驚懼的眼神。
陳主管一張肥臉青一陣紅一陣，連嘴唇都哆嗦了兩下：「這個……林總，這個問題我記住了，一定放在心上。」
林淑美盯著他，眼神沒有半分鬆動：「你記住？拿什麼記？」
陳主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林淑美冷哼一聲，語氣尖利得像要把空氣撕開：「你到現在為止，沒拿一張紙，沒動過一筆。你和我說，你記住了。你光憑一個腦袋，能記住多少？今天記住了，明天呢？後天呢？一個月以後呢？還能記住嗎？」
她越說越重，手指「嗒嗒」地點在自己的筆記本封面上：「我告訴你，後邊還有一大堆要記的問題。你現在口口聲聲說記住，等會兒我倒出來，我看你陳阿貴能給我重複出幾條！」
陳主管被訓得臉漲成豬肝色，眼皮一跳一跳，頭越垂越低。他身後的工人們連大氣都不敢出，幾個年輕點的後腳跟都在發顫。
「還不快去拿筆記本和筆！」林淑美冷著聲，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怒喝道：「把問題一條條給我記下來。下次我再來，第一件事就查你這本子和筆！」
陳主管如蒙大赦，連聲應著「是是是」，轉身便往辦公室方向跑。他腿粗且短，跑起來像一個滾動的油桶，西裝下擺一扇一扇，滑稽得很。可在場沒人敢笑。
蘇明站在一旁，手心不知什麼時候攥出了汗。他側頭看林淑美。這女人面若冰霜，眼裡像淬了刀子。方才在車上還貼著他耳朵說「今晚好好陪我」的溫柔神態，簡直像上輩子的事。他見過她笑，見過她嬌，也見過她在床上軟成一池春水，卻還是頭一回見她站在人前這般雷厲風行。這哪是倉庫經理，分明是個殺伐決斷的女將軍。
五分鐘後，陳主管很快小跑回來，手裡捏著個翻舊的筆記本和一支黑色中性筆。他喘著粗氣，把本子翻開，筆尖抖著按在紙頁上：「林總，您說，我記。」
林淑美沒再理他，目光重新掃向眾人。她的聲音依然冷，卻清朗得讓人不敢漏掉一個字：「那我就再說一遍。第一，後廚門上要有清晰標識：閒人免入，來人必陪。第二，任何人進入後廚，必須由主管或指定負責人全程陪同。第三，進出後廚要有登記，什麼時間、什麼人、什麼目的。第四，生熟案板要嚴格分開，用顏色做好標記。第五，冷藏設備溫度每天要有記錄，不能只管開不管看。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