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蘇明才從林淑美辦公室出來。
他步子放得輕，襯衫領口稍稍有些皺，臉上那點春色卻沒褪盡。他在門口張望一陣，裝模作樣地整了整袖口，還故意輕咳了一聲。
林淑美沒跟出來，只在他快走到門口時從身後輕聲叮囑：「別去飯堂了，太顯眼。我這兒有桶泡麵，你帶回倉庫泡著吃。往後，記得跟我保持距離，要裝作和我不對付的樣子，別一開口就軟下來。」
蘇明只好停了下來。
林淑美把一桶紅燒牛肉麵塞進他手裡，又順手理了下他後頸處翹起的一撮頭髮，語氣溫柔又利落：「尤其在吳育民那種人面前，不能讓他瞧出端倪。」
蘇明點點頭，把泡麵接過來，低聲道：「我懂。戲嘛，得接著演。」
林淑美笑得滿意，擺擺手，自回了辦公室。
蘇明揣著面回到倉庫，四下無人，他懶洋洋地撕開蓋子，接了飲水機里的熱水「咕嘟咕嘟」泡上。三分鐘後，他坐在辦公桌前，叉子挑著麵條，熱氣撲了一臉。他一邊吃一邊琢磨今天的事，越想越覺得林淑美這招是真的高。可這戲一旦演起來，就沒那麼好收場。尤其下午林淑美還要過來巡視，他得提前把臉色端好。
下午上班鈴剛響過不久，一陣高跟鞋敲擊地磚的聲音從倉庫主通道那頭傳來。聲音不疾不徐，卻自帶一股壓迫感。
林淑美來了。
她穿著一身淺灰西裝外套，內搭黑色打底衫，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像剛開完一場審判會。她手裡拿著個記錄板，目光在貨架之間來回掃動。
田靜遠遠看見了，連忙低聲對蘇明道：「林經理來了。」
蘇明「嗯」了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順手把泡麵桶扔進垃圾桶，擦了下嘴，便迎了上去。
林淑美繞著收貨組走了一圈，四排貨架從頭看到尾，一會兒伸手摸一下箱角，一會兒又皺起眉來看地腳線。她從頭到尾沒跟蘇明說一句多餘的話，連眼神都是冷的。
末了，她停在收貨組中間的空地上，掃了眼牆上的看板，又掃了眼蘇明，聲音陡然一揚：「蘇組長，你這邊衛生怎麼搞的？牆角那拖板和廢棄纏繞膜堆了多久了？現在公司要擴產，收貨量馬上翻倍，你連最基本的現場整理都做不好，後面怎麼接得住？還想配助理，先把手頭的活干利索再說！」
她聲音脆得像放小鞭，整個收貨組都聽得一清二楚。幾個搬運工正卸著貨，紛紛停下動作，抬頭往這邊看。
蘇明低著頭，一副受教的模樣，嘴邊卻差點沒忍住。這女人，訓起人來跟真的一樣，連他都差點信了。
田靜站在旁邊，臉色漲紅，像比蘇明還委屈。林淑美又訓了幾句，無非是衛生、排班、單據流轉速度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臨了還說：「今天下班前，把牆角那堆垃圾清乾淨。我明早還來看。再是這副樣子，別怪我報告打到嚴總那裡去。」
說完，林淑美扭頭便走，高跟鞋聲「篤篤篤」地遠去。
等她走出倉庫大門，田靜才像被鬆開閘口的炮仗，登時炸了：「她算什麼啊！她都要走了，還跑來擺什麼經理架子？還明早來看，看個鬼啊！這哪是檢查工作，這就是藉機故意搞蘇明！」
她越罵越氣，雙手叉著腰，滿臉通紅：「說我們衛生不好，我們哪天不是把貨碼得整整齊齊？她倒好，專挑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蘇組長下不來台，什麼玩意啊！真不是個東西！」
蘇明坐在椅子上，臉色尷尬，心裡卻哭笑不得。田靜這丫頭護短的勁兒，倒是讓他心頭一暖。不過他又不能解釋。林淑美剛在會上一出，這會兒又來收貨組當眾發火，擺明了就是要坐實「和蘇明關係冷淡」的假象。他若這時候說林淑美句好話，反倒前功盡棄。
他輕咳一聲，擺擺手：「行了，別罵了。林經理也是就事說事。那幾樣確實沒做好，下午清掉就是了。」
田靜不領情，狠狠地「哼」了一聲：「蘇組長，你就是太好說話了！她才敢這麼騎到頭上來。」
蘇明無奈，只好不再多言。
可他們倆誰也沒注意到，貨架另一頭，吳育民一直豎著耳朵在聽。
田靜罵得越厲害，吳育民臉上那點陰笑就越壓不住。他假裝在整理標籤，嘴角卻一個勁兒往上翹。待田靜氣呼呼地走開，他便朝牆角幾個倉管員招了招手。
幾個人圍到物料通道後頭。吳育民壓著嗓子，一副洞悉內情的模樣：「看見沒？林經理根本不待見蘇明。上午我聽人家生產主管說，嚴總是拍著桌子，硬壓著林淑美多留一個月。林淑美那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一個年輕倉管員半信半疑：「不會吧？我還以為林經理挺看重蘇明的。」
吳育民嗤笑一聲：「看重？你剛沒看見她怎麼當眾訓他？真看重，會一點面子都不給？我跟你們說，這蘇明就是個空架子。林淑美都不想帶他，還指不定背後怎麼給他下絆子。他這經理，怕是坐不了半個月就得滾蛋。」
另一個老倉管有點猶豫：「那咱們還能怎麼辦？現在到底是聽他的，還是聽林經理的？」
吳育民眼睛一眯，回頭朝倉庫門口掃了一圈，確認沒人，才壓得更低：「聽他的？他連自己都保不住，還聽他的呢！我勸你們，別太賣力。咱們累死累活，他也沒權加工資。等他干不下去跑了，林經理也走了，到時候新經理一上任，誰還記得你們今天搬了多少貨？這節骨眼上，干多干少一個樣。別傻乎乎地給他當槍使。」
幾個倉管員聽了，都露出猶豫的神色。吳育民又補了幾句：「你們想想看，林淑美在廠里混了這麼多年，說走就走，為什麼？再干一個月，圖什麼？不就是被逼著留下來的？心裡指定煩蘇明煩得要死。這一個月，她不會讓蘇明好過的。」
「不對啊，吳育民，你這麼不看好蘇明，那你上午還給他送東西。」一名倉管員狐疑地問道。
「嗬，你懂什麼，我那不叫給他送東西，我那是給他送霉頭。」吳育民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笑道：「我給蘇明送的是霉豆腐，霉茶，為什麼都會帶一個霉字呢，是因為我希望他接下來要倒大霉。哈哈！」
話到此處，有幾個人已經開始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