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蘇明正好從旁邊過道經過。他本是要去上廁所，快走到拐角時，聽見吳育民壓得極低的說話聲。他腳步一頓，側身藏在一排高高疊起的紙箱後頭，沒往前再邁一步。
吳育民越說越起勁，那點小人得志的模樣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蘇明在紙箱後聽得一清二楚，心裡冷笑連連：這吳育民，還真他媽狗改不了吃屎。上午還提著霉豆腐來表忠心，下午就鑽到人堆里拆他的台，還蠱惑倉管員別賣力。這號人，留著就是根攪屎棍，早晚要給他找點事情做做。
他快回了腳步，嘴角卻緩緩揚了起來。
好，既然你想唱反調，那就別怪我祭一齣好戲。
蘇明沒出聲，心裡已經盤算起來：治吳育民這種貨色，罵他、罰他都沒用。得讓他自己往坑裡跳。眼下他越跳得歡，後頭收拾起來才越痛快。
他回到辦公室坐下，表面上不動聲色，手上卻輕輕把玩著一支簽字筆，眼睛漸漸眯了起來。下午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竟透出幾分令人琢磨不透的笑意。
下午倉庫里忙得腳不沾地，幾輛貨車同時到貨，收貨組前前後後全是搬箱子、對單子的人。田靜扯著嗓子在收貨區指揮雜工和倉管員們搬貨、處理物料，忙得不可開交，蘇明也不好意思閒下來，親自上場幫忙，他剛對完一批急料，後背汗濕了一片，正讓田靜把加急單先插進去處理，轉頭的空檔，正巧看見吳育民從外頭逛回來。
這老吳背著手，左邊看一眼，右邊轉兩步，跟個蹲在村口看戲的老頭似的。貨堆前的人忙得直不起腰，他倒好，端著個茶杯，啜兩口，又慢悠悠晃到辦公室外頭去了。
蘇明冷眼掃了他幾秒，沒做聲，只把手裡單子往桌上一拍，轉身朝辦公室走去。
「吳育民，你過來一下。」蘇明朝他招了招手。
吳育民一愣，三角眼轉了兩圈，才慢騰騰地跟過去。他心裡明鏡似的，知道蘇明找他沒好事，但又不怵。蘇明這個組長才當幾天？都馬上要滾蛋了，能拿他怎麼樣。只要他表面過得去，蘇明就拿他沒辦法。
進了辦公室，蘇明坐下，指了指對面一張椅子：「坐！」
吳育民沒坐，斜靠在門邊，一手插著褲兜，皮笑肉不笑：「蘇組長，什麼事兒，搞這么正式。」
蘇明也不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道：「吳育民，我看了下你最近工作量。自打從組長位置上退下來以後，也沒個固定活兒。我看你人也機靈，以前多少也管過倉庫，想給你個機會。」
眼下正是用人的時候，他想給吳育民畫個餅穩住這傢伙。林淑美和靜姐都說過，這人能力是有，但要能降得住，懂得用他。
吳育民眼皮一跳，半信半疑：「喲，蘇組長要給我派活兒了？」
蘇明笑了：「派活多難聽。我想跟上面提一下，把你重新提起來，當個組長。你經驗有，對倉庫也熟。我把你提上來，也能幫我分擔分擔。」
吳育民先是一怔，接著心裡頭明鏡似的。這他媽在畫大餅呢！提他？蘇明自己這組長位子還沒坐熱呢，手底下還一堆刺兒，拿什麼提別人？這小子一個月之後，怕是就得滾蛋了。還幫忙分擔？笑話。
想到蘇明即將被嚴總整走，他臉上那點笑意便有些走了樣，嘴角一撇，陰陽怪氣地答道：「蘇組長，您自個兒都還是組長。把我提上來？那咱倆豈不是一樣兒大了？我覺得夠嗆吧！怎麼說，也得等您坐穩了經理再提我，那才說得過去嘛。」
他話里夾槍帶棒，明著是說「不夠格」，暗著是在說：你蘇明一個臨時工頭子，裝什麼大尾巴狼。
蘇明冷笑：「你不信我能把你提上來當組長？」
吳育民下巴一抬，臉上換回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臉：「不是不信。是公司沒這個先例。您也知道，咱們廠凡事講流程。組長提組長，沒聽說過。」
蘇明聞言，非但沒惱，反而笑得更開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點了點桌面：「公司以前也沒先例給倉庫組長配助理。可我今天上午剛提了一嘴，嚴總立馬就批了。你覺得我有沒有能力提你起來呢？」
吳育民臉上的笑瞬間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那副欠揍的模樣。他心裡卻在飛快盤算：這小子嘴上說得輕鬆，實則拿嚴總壓他。他要再蘇明面前露了怯，以後倉庫這塊就更沒人鳥他了。
想到這裡，吳育民忽然往前湊了一步，壓著嗓子，笑得一臉油滑：「蘇組長，我特意來提醒您一句。您就不怕，新招來那助理，幫不了您的忙，還轉過去做了嚴總插在您身邊的眼線麼？倉庫的事，多雙眼睛，就少分自在。我看給你招助理這事兒，未必是好事啊！」
蘇明臉色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別說，這老油條看人下菜的本事還真不賴。這點，蘇明早就想到了。嚴總那一拍板，表面上是全力支持，可暗地裡打什麼算盤，鬼知道。新來的人，十有八九是擇機從外頭塞進來的。若助理真成了嚴總的人，這倉庫還有他蘇明喘氣的地兒？
不過，這層顧慮，蘇明早在會上開口那一下就想透了。他壓根沒打算外招。
他要提的人是田靜。田靜這姑娘，幹活實在，心不彎，脾氣沖了點，可關鍵時刻站得出來。最重要的是田靜心裡有他，會真心幫他。提拔田靜上來當助理，既能名正言順給她漲工資，又能把她牢牢穩在自己身邊。外人想插？門兒都沒有。
但這些，他蘇明犯不著跟吳育民掏心窩子。
他笑了笑，語氣不冷不熱：「行啊老吳，分析得有鼻子有眼的。照你這麼說，你是不想當這個組長了？」
吳育民又換上一張笑臉，說話卻愈髮油滑：「不是不想當。是現在不是時候。等您真升了經理，再把我要過去，那才名正言順。眼下您把我提上來，我算什麼？再說，您不也還沒上位嗎？急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