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總經理,豈是一張警告罰單就能了事的?趙芳搶在嚴萬明親自下場之前,先把事情定性成「加班串崗偷閒」,用最小的處罰堵住老東西的嘴。等於是在告訴他:面子上我罰了,里子上我護了。蘇明這張字簽得越爽快,這齣戲就落幕得越快。
可這些話,他不能跟田靜說。趙芳與他的關係本就不能見光,這傻兔子又實心眼,萬一說漏了嘴,反而壞事。
他只能笑著安慰:「算了,就一張警告,罰點小錢。沒事。」
田靜仍舊不服氣,小嘴撅著:「你倒大度!要是我,非去找她理論不可。」
她越說越來勁,又低聲補了一句,「我看她呀,就是嫉妒楊甜。你可得勸勸你家甜甜,別讓那老女人欺負了。」
蘇明終於沒忍住,輕笑出聲:「行,我回頭一定跟甜甜說。」
田靜白了他一眼,這才慢慢消了氣,拿起自己的記錄本,轉身往倉庫里去了。
蘇明端著吳育民送來的枸杞泡的茶,又喝了一口。茶湯微甜,唇齒間還留著昨夜酒店裡的那點纏綿香。
可外頭的流言還在發酵。窗外的天空很藍,陽光從高窗照進來,把整個倉庫切成一道道明亮的光帶。
蘇明捏著杯子,笑意一點點沉下來。
此時廠里的張長順卻是另外一番景象,他昨晚一整夜沒睡好。
頭上的傷一陣陣地跳著疼,身上也像被人拆了骨架似的。更讓他難受的,是廠里那些零零碎碎的議論聲,一到廠里上班,流言就像蒼蠅似的嗡嗡地往他耳朵里鑽。 「聽說了沒?張主管是讓蘇明叫人給打的。」
「打了就打了,還把事給捅出來。這下全廠都知道了,張主管以後還怎麼管電工班?」
「管什麼呀,他連自己都管不住。」
張長順每聽一句,心口那火就往嗓子眼沖一下。他恨。恨蘇明太絕、太狠,打不算,還要往他臉上撒灰。可他更悔。悔自己當初豬油蒙了心,怎麼就給嚴萬明當槍使,去干那破壞飯堂電路的勾當。
現在好了。傷也受了,臉也丟了,工傷要是再報不下來,他那點醫藥費、營養費,全都得自己掏腰包。
他越想越坐不住,乾脆起身去洗手間,洗了把臉,便往寫字樓人事部去了。
趙芳正把一杯溫水放在桌上,還沒坐穩,就聽外面有人敲門。她抬頭,看到張長順那張臉色蠟黃、額頭上還頂著紗布的臉探了進來。
「趙經理,我、我想問問那工傷的事。」張長順擠出個笑,比苦瓜還難看。
趙芳放下水杯,坐直身子,示意他進來。可沒等他走近,她的臉色已經淡了下去:「張主管,你來得正好,我還想找你說一下呢!你昨天交上來的那個申請,我仔細了解過了。報不了。」
張長順愣住了:「報不了?為什麼呀?我是出去買配件摔的,為的可是公司的事情啊,這怎麼報不了?」
趙芳不急不忙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可我聽說,你不是摔的,是被人給打的。張主管,工傷是有明確規定的。你買配件沒錯,但如果是打架鬥毆,或者是被人打了,那就不屬於工傷範疇了。這事兒我要真給你報上去,上面查起來,輕則撤銷,重則算咱們合謀騙保,那是要挨罰的。」
張長順一聽「騙保」兩個字,嚇得太陽穴直跳,嗓子一下就尖了:「趙經理,我的確是工傷!是廠里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謠言!你、你不信可以問嚴總,我是替他……不,我是按照嚴總安排去買配件的!」 趙芳心裡冷笑,面上卻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張主管,你去買配件是事實。但你被人打了,這也沒錯吧?這中間的因果關係,可不是你寫個『不慎摔傷』就能糊弄過去的。誰打你,你就應該找誰去賠錢。我這邊若給你報工傷,名不正言不順,查下來麻煩一堆。」
張長順像被人兜頭澆了盆冷水,呆在原地,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站了半晌,才氣若遊絲地說了句:「那……我找嚴總說說。」便灰頭土臉地出了門。
一到走廊外,他立刻翻出手機,給嚴萬明撥了過去。
與此同時,廠里的流言已經像長了翅膀,從收貨區飛到五金倉庫,從五金倉庫飛到裝配車間,最後連辦公樓里幾個部門都有人在悄悄議論。梁副總剛在辦公室坐下,就聽見下面主管小聲遞話:張長順被蘇明打了,而且這風聲就是蘇明自己放出來的。
梁副總端茶的手頓了一下,面上不顯,心裡卻是一沉。這蘇明,手段原以為只是愣,現在看,是又狠又陰。打了人,還專門放風出來立威。他暗暗慶幸自己之前沒跟蘇明正面硬碰。
古廠長也聽到了消息,握著茶杯站在窗邊,半晌沒說話。他望著樓下倉庫口那個正在安排早班裝卸的年輕身影,背脊一陣發涼。這個後生,越來越不好惹了。
可嚴萬明還不知道廠里已經傳得滿城風雨。
他坐在寬大的總經理辦公室里,還等著趙芳那邊把張長順的工傷審批推過來。他盤算得很美,等工傷一批,醫藥費有了著落,再藉機把張長順拉攏得更緊一些,日後好一起對付蘇明。
正想著,手機突然響起來。
一看是張長順,他立刻接了:「喂,張主管,工傷的事辦得怎麼樣?趙芳簽了沒有?」
電話那頭,張長順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哭腔:「嚴總,完了,趙經理不給我報工傷!她說我是被人打的,不屬於工傷。我這頓打,算是白挨了!現在廠里還傳得全都知道了,我臉都沒處擱了!」 嚴萬明一聽,臉色瞬間變了:「她不給你報?她憑什麼不給你報?我不是讓你跟她說我同意了嗎?」
張長順委屈得不行:「我說了您知道,可她根本不買帳,還說什麼要查下來就是騙保……」
「放她媽的屁!」嚴萬明惱了,一巴掌拍在真皮扶手上,「我給你打電話。」
掛斷張長順,他翻出趙芳的號碼,狠狠按了下去。
電話一通,嚴萬明便喝斥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