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鈴剛過沒多久，收貨區那邊就有人壓著嗓子嘀嘀咕咕。
「聽說了沒？電工房張主管昨晚上被人給打了。」
「真的假的？誰這麼大膽？」
「還能有誰？都傳遍了，是收貨組的蘇明叫的人。廠里都傳開了。」
「啊？這也太猛了吧。張主管怎麼惹他了？」
「有人說是得罪了楊甜，蘇明替女朋友出頭。也有人說，是前陣子倉庫燈具壞了好幾盞，張主管磨磨蹭蹭不來修，所以被人教訓了。」
「嘖嘖，這也太霸道了。」
「人家有本事唄。你小聲點，別讓蘇明的人聽見。」
蘇明正從倉庫門口經過，幾句零碎的話被風拂進耳朵。他腳下一頓，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輕快得很。鮑牙鍾手下那幫兄弟，嘴巴倒是利索，一晚上工夫，消息就傳得有鼻子有眼了。
他沒理會，攏了攏工衣領子，慢悠悠走進了收貨組辦公室。
剛坐下，田靜就推門進來，反手把門帶上，臉上又氣又急：「蘇明，外面那些人也太離譜了。幾個雜工說得有板有眼的，非說張主管是你叫人打的。你聽聽這像話嗎？再傳下去，都要有人說你是廠里黑社會了。」
蘇明見她鼓著腮幫子，一副替他抱不平的樣子，忍不住笑。他上半身往她那邊傾了傾，壓低聲音：「他們沒說錯，的確是我讓人打的。」 田靜眼睛一下瞪圓了，半天沒合上：「啊……真……真的是你……你打的？」
她呆呆地眨了眨眼，腦子裡顯然已經上演了無數種劇情，忽然湊近了些，小聲問：「是不是張主管摸楊甜了？所以你才找人打他？」
蘇明一口茶水差點噴出來，哭笑不得：「想哪兒去了。他要是敢摸楊甜，那就不是腦袋縫幾針的事了。我早叫他躺醫院裡過年了。」
田靜更好奇了：「那真是因為倉庫那些壞了的燈沒修？張主管這也太冤了吧，就為這點事挨一頓打？」
蘇明不想讓她知道真相，更不想把飯堂破壞線路的事鬧得人盡皆知。張長順雖然混帳，但家醜不可外揚，這事以後還要用來拿捏這老油條。他擺擺手，笑得敷衍：「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反正不乾淨。你就當沒聽見，別往外摻和。」
田靜雖然心裡癢得厲害，但也知道蘇明不想說的事，追問也沒用，只好扁了扁嘴：「行吧，那我不問了。我先去忙了，今天還要跟成品組對貨。」
她轉身剛走，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吳育民。
只見他弓著腰，手裡端著一罐泡枸杞，滿臉堆笑，活像只剛被教訓過的哈巴狗。他快步湊到蘇明面前，把枸杞往桌上一放，恭恭敬敬道：「明哥，這是我上次朋友送的枸杞，給您送點過來。您平時這麼忙，得注意補補。」
蘇明抬眼看他，目光冷颼颼的：「咋了？你又想玩什麼花招？」
吳育民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連忙擺手：「明哥，您千萬別誤會。我真沒別的意思，就是……就是想跟您道個歉。以前是我不會做人，您別跟我一般見識。以後您說東我絕不往西，保證踏踏實實幹活兒。」
蘇明看了他幾秒，把這小子從頭到腳都看得發毛。張長順那頓打的效果，看來比預想的還猛。吳育民這種人，就是牆頭草，誰拳頭硬就跟誰。今天來獻殷勤，未必是真心服了，但這會兒敲打敲打，正好。 「行，枸杞我收了。」蘇明將枸杞收下，才不緊不慢道，「好好工作，別老想著玩心眼。組長這個位置，早晚有你的機會。但你要再在背後搞小動作，別怪我不客氣。」
吳育民嚇得連連點頭：「明哥說得是！我一定好好干！那、那我先下去安排下邊人搬貨了。」
蘇明揮了揮手。
「好嘞！」吳育民像得了大赦，轉身就溜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剛清淨兩分鐘，人事文員小周又來了。
「蘇組長，有張單子給您看一下。」小周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像被擠出來似的，透著幾分尷尬。她走到蘇明跟前，把一張處罰單小心放在桌上，說話都不太利索：「蘇組長，這是我們趙經理開的罰單。上邊有原因，您仔細看看。有啥不明白的，可以找我們經理問清楚。我……我就是個跑腿的。」
蘇明見她緊張得臉都紅了，心裡發笑。接過單子一看，處罰原因那一欄寫著——加班時間隨意去他人辦公室探訪偷閒。
措辭寫得夠文雅，像是趙芳的手筆。
他不禁想起昨晚。要不是趙芳暗示他去陪著楊甜，他也不會撞上嚴萬明那老色鬼。這罰單說白了就是做給嚴萬明看的。他配合得越爽快，趙芳那邊越好交差。
蘇明沒猶豫，抓起筆，唰唰兩下籤上名字，笑道：「替我謝謝趙經理。辛苦你跑一趟。」
小周臉上的表情像被定住了一樣，真是活見鬼了。別人被罰，不甩臉色就算有涵養了，這蘇明怎麼罰了還笑吟吟地說「謝謝」？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憋出一句：「蘇組長心態真好。」
說完，接過單子，滿臉狐疑地出了門。 門外，小周正撞見要進來的田靜。
田靜見她拿著處罰單，忙問：「小周，你來我們蘇組長這兒幹嘛呀？」
小周擠出一絲苦笑：「趙經理讓我來送單子。蘇組長被警告了。不過，他好像……挺高興的，還跟我說謝謝呢！」
田靜一聽，臉色立刻變了。她仔細打量了一眼小周手中的單子，旋即匆匆道了別，幾步衝進辦公室。
「蘇明！趙芳那個女人也太不是東西了！她憑什麼給你開罰單？你加班那麼晚，為倉庫操了多少心，她一句話不說就罰你，這不是欺負人嗎？」
她越說越氣，小臉漲得通紅：「還『偷閒』？你昨晚明明是去……去……」她一時不知該怎麼說，又氣又羞，最後一跺腳，「反正她就是故意整你！這女人真不是人！」
蘇明靠在椅背上，看她氣急敗壞地罵趙芳，心裡卻想笑。
傻姑娘，趙芳這是在幫他啊！昨晚他可不是偷閒，這是打了總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