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堂也步入了正軌。楊甜帶著幾個廚工把窗口收拾得利利索索，新修的電線穩穩噹噹，再沒出過跳閘的么蛾子。中午人多時，隊伍也排得整整齊齊，連地上的油漬都有人隨時拖。蘇明路過飯堂時，楊甜抬頭沖他笑了笑，蘇明點點頭，心裡那根從昨晚就繃著的弦，總算鬆了那麼一點。
下午上班，蘇明的工作輕鬆了許多，他四處轉悠了一陣，又開了一個會，便到了下班時間。
快下班時，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他請的表姐明娟打來的。
蘇明接起來，語氣立刻換上了親熱勁：「娟姐，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叫表姐。」明娟在電話里笑：「蘇明啊，這周你姐夫有空。你來陪陪我吧……不是，我是說，你有空來陪陪你姐夫吧，去釣魚或者爬山都可以。他老說跟你待著比跟他那些生意朋友自在。」
蘇明一聽，心裡樂了。候博士這條大腿，他正愁沒機會多抱，現在機會自己送上門了。
他忙不迭應道：「娟姐，姐夫難得有空，我肯定到啊！要釣魚還是爬山，您和姐夫定，我都行。我正好也想找姐夫說說話。」
明娟在那頭笑得花枝亂顫：「你呀，就是嘴甜。行，周六你來我家，我們再商量去哪兒。記得別空手啊，你姐夫最近饞滷味了。來我家，東西可以不用買貴的，但一定要你姐夫喜歡的。」
「那還用說？娟姐放心，我買最正宗的，保證姐夫喜歡。」
明娟又囑咐了幾句，才掛了電話。
蘇明放下手機，心裡盤算著，這周得把倉庫和飯堂的事再穩一穩，騰出空來好好陪明娟老公候博士。這條大腿若抱得牢。到時候別說嚴萬明了，就算江健他可能也不用那麼畏懼了。 這麼一想，嚴萬明那點破事，反倒沒那麼讓他煩了。
臨下班，他打了卡，到飯堂扒拉了幾口飯。楊甜見他吃得急，問他要上哪兒去。蘇明只說晚上不加班。楊甜「哦」了一聲，低頭擦了擦手，沒再多問。
蘇明騎著摩托車出了廠門。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街上燈半明半暗，他騎得不快，心裡卻一直在盤算嚴萬明接下來會怎麼出招。那老東西請的人，不知是什麼路數。他得提防著巷子口、樓道角、廠門外那些暗處。
正想著，車子拐進了邱桐住的那片出租屋樓下。
門一開，他愣住了。
客廳里燈光大亮，江健正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正中央，手裡夾著根煙，電視裡播著那出沒完沒了的相親節目。蘇明腳步一滯，表情僵了半秒，隨即迅速堆起笑，朝裡頭的邱桐喊了句：「表姐，我出去玩了。」
說完，他轉身就想走。以往江健來了，表嫂都會叮囑他出去玩，等過了十二點才回來。
話音剛落，邱桐卻從廚房探出身來，笑著喊他：「急啥呢！一會兒隨我們一起出去吃晚飯。江先生今天難得有空，正等你呢！來，先吃葡萄。」
她用玻璃碗端著一碗洗好的葡萄在茶几上坐了下來。
江健也掐了煙，笑呵呵地朝他招招手：「蘇明，別走。今晚是我和你表姐認識三周年的紀念日，正好一起出去吃頓好的。我請客，你只管去。」
蘇明心裡冷笑，認識三周年還紀念一下，這倆真是閒得發慌。他對江健這人，說不上來什麼感覺。表面客氣，一口一個「蘇明」，可那笑總像隔著一層紗，叫人摸不透。更何況，邱桐是他表嫂，可兩人之間那點若有若無的曖昧，早就像根刺一樣扎在他心裡。現在江健坐在那兒，笑得一臉熱絡，蘇明只覺得彆扭。 但他面上還是客客氣氣地點了點頭，喊了聲：「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邱桐身上繫著圍裙，頭髮隨意挽著，臉上帶著笑。她朝蘇明使了個眼色，語氣里幾分嗔怪：「那還不快去換衣服，穿這工服像什麼樣子。」
蘇明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廠服，又看看江健穿得人模狗樣，只好「噢」了一聲，低頭進了裡屋。
門在身後關上，把外頭的電視聲和江健的笑語隔成一片嗡嗡的低響。蘇明靠著門板，輕輕吐出一口氣，抬手脫掉工服，從衣櫃裡翻出一件乾淨的襯衫。
鏡子裡的人，眉目清秀，眼神卻有些沉。
外頭那兩口子，一個熱情得過頭，一個笑得打圓場。這頓所謂的紀念日晚飯，他越琢磨越覺得不是味兒。可有些事，看破不說破。他把襯衫扣子一顆顆扣好，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
沒辦法，現在實力遠在江健之下，這人得罪不起，只能忍了。
蘇明換了衣服後，來到了客廳，又陪著邱桐和江健二人吃了一會兒葡萄，這才一起下了樓。
江健讓司機把車開到了出租屋樓下，幾人上車後，一路往鎮上駛去。路燈從車窗一格格掠過，照得車內三張臉明明滅滅。邱桐坐在副駕駛，不時回頭朝蘇明笑笑，說這家海鮮酒樓是新開的，味道不錯。蘇明「嗯」了一聲，目光卻一直落在窗外。
二十分鐘後，車子在一家裝修豪華的海鮮酒樓前停下。門頭金燦燦的，玻璃窗內人影綽綽，迎賓小姐穿著紅旗袍，笑臉盈盈地拉開門。蘇明抬頭看了一眼那招牌，霓虹燈把半邊街道都映得通紅。這地方他路過無數次，卻從沒進來過。
江健走在最前面，步子大，腰板挺，一副常客的派頭。大堂經理迎上來，躬身點頭，把人引到靠里的卡座。邱桐跟在後邊，手指輕輕挽住包帶，高跟鞋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脆響。蘇明走在最後，眼睛四處掃了掃，心裡暗自咂舌。
這地兒，光一碟花生米怕都要好幾十。 江健坐下後，菜譜都不看，隨口報出一串菜名：帝王蟹、大龍蝦、生蚝、象拔蚌、石斑魚……全是生猛海鮮，聽得蘇明太陽穴突突直跳。邱桐在一旁輕聲說：「夠了夠了，三個人吃不了這麼多。」
江健卻抬手一擺，笑道：「怕什麼，難得帶你表弟來，吃點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