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嘴上道謝,心裡卻跟明鏡兒似的,這哪是請他吃好,這是擺闊。果不其然,酒上來後,江健又開了一瓶紅酒,服務員捧著酒瓶倒酒時,蘇明瞥見那酒標,呼吸都滯了一拍。他雖不太懂酒,但也知道能擺上這桌子的,不會便宜。
一頓飯吃得他味同嚼蠟。
江健談笑風生,一會兒說這酒樓廚子是從香港請的,一會兒又說他跟哪個局長剛吃過飯。邱桐在旁邊陪著笑,時不時給蘇明夾菜,偶爾在江健說話時低下頭,睫毛輕輕顫兩下。蘇明看在眼裡,心口像扎了根細針。
他知道,表嫂心裡苦。江健有女人,表嫂不過是他養的金絲雀罷了。他隨時敢對她大吼大叫,邱桐那些笑臉底下,藏著的全是委屈。可這些,他一個字也插不進去。他算什麼?一個寄人籬下的小表弟,連房租都欠著人家的。
正出神間,江健已經叫來服務員買單。蘇明掃了一眼結帳時機器上跳動的數字,心裡猛地一抽。乖乖,這一頓飯,連菜帶酒,花了一萬多。
一萬多。他在廠里一年也才這個數。當然,現在的他一天也能賺上萬
吃完飯,江健自然地攬住邱桐的細腰,兩人肩挨著肩往馬路邊走。邱桐身子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便軟下來,配合地貼上去。蘇明跟在後面,眼睛不知該往哪兒放,心裡更是堵得慌。他清楚,那不是恩愛,是做戲,可偏偏做的人是他表嫂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笑笑道:「表姐,你們慢慢逛,我先走了。」
邱桐一聽,立刻轉過身來,神色有些擔心:「這地方偏,不好打車。你一個人走多不安全,還是讓江先生的司機送一下你吧。」她眼巴巴地望向江健,語氣軟得像在求。
江健卻從兜里摸出煙盒,慢悠悠點了支煙,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板起臉道:「年輕人要多運動,走走路怎麼了?這麼大個人了,還用人送?」
邱桐連忙又堆起笑容,柔聲道:「這大晚上的,確實不太安全。要不,你讓司機送他到鎮上繁華地段也行啊,也就一腳油的事。」
江健吸了口煙,眉頭擰了又松,半晌才似不耐煩地擺擺手:「行行行,讓劉司機送一下。」 蘇明卻在這時接過話,聲音不重,卻很果斷:「表姐,算了,我走回去就行。又不是什麼千金小姐,哪那麼金貴。」
說完,不等邱桐再勸,他轉身便快步朝前走去。
夜色很濃,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身後,江健臉色微微一沉,夾著煙的手朝蘇明背影一指,冷冷道:「這小子是在給我甩臉色看麼?」
邱桐嚇了一跳,連忙搖頭,笑著安慰:「哪能呢!他這人性格就是這樣,倔,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江健冷哼一聲,把菸頭往地上一扔,鞋底用力一擰:「哼,我看他是不知天高地厚。」
蘇明一步一步往前走,夜風灌進耳朵里,可身後那幾句話還是清清楚楚地鑽了進來。他手指攥緊,胸中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絞了一把。
憤怒像火苗一樣躥上來,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幾乎想轉過身去,可終究還是忍住了。
他沒有回頭。
月色清冷,把前路照得蒼白。他咬緊牙,腳步越來越快,把那一高一矮兩個人的影子,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走了一陣,蘇明在鎮上攔下一輛車子,直奔西頭工業區。
車窗外,路燈飛速後退,夜風從半開的窗縫裡灌進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東倒西歪。他靠在座椅上,心裡卻像燒著一團火。方才江健那幾句話還在耳邊打轉,一口一句「不知天高地厚」,像刀子似的往他心口戳。他蘇明是窮,是沒本事,可也不是誰都能踩一腳的。罷了,現在實力是不如他,讓他說去吧,總有一天,他會超越江健的。 片刻,車子到了西頭工業區,還沒停穩,熱鬧的氣浪就撲面而來。
電子遊戲廳門口燈火通明,霓虹燈牌閃得人眼花。麻將館裡嘩啦啦的洗牌聲和吆喝聲此起彼伏,桌球廳外頭也圍滿了人,杆來杆往,煙霧繚繞。整條街人聲鼎沸,那人頭攢動的場面,落在蘇明眼裡,仿佛就是白花花的銀子在流動。
搞錢,這年頭搞到了錢才是王道,要不然,狗都會嫌棄,江健不就是仗著有錢有勢力麼。
他必須儘快賺多一些錢,明娟老公候博士和他說過,想要帶他發大財,三百萬算是一個入場券。他必須儘快弄到三百萬,以證明自己的實力,到時候候博士才能帶他去做更大的項目,待他一飛沖天時或許才能有資格和江健掰一下手腕。
蘇明整了整衣領,裝作個普通人模樣,慢悠悠走了進去。
剛進遊戲廳大門,收銀台旁一個光頭青年猛地抬起頭,眼睛一亮,扯著嗓子就喊:「明哥!」
這一嗓子不打緊,四面八方的兄弟全停了手裡的活計,呼啦啦地圍了上來。「明哥好!」
「明哥來了!」
「明哥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七嘴八舌,親熱得不行。劉一刀更是從裡間大步流星地迎出來,老遠就伸出手,臉上的笑堆得像朵花。
「明哥!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言語一聲,我好讓兄弟們準備準備。」
蘇明被這陣仗搞得有些不好意思,擺擺手笑道:「沒事,就是來看看。你們該幹嘛幹嘛,別管我。」 劉一刀嘿嘿一笑,朝小弟們揮揮手:「都散開散開,別圍著明哥。」
說完,他自己先湊到蘇明身旁,壓低了嗓子,一臉興奮地說:「明哥,這遊戲廳的生意太火爆了。這一周的流水,每天都在一萬五左右。除去成本,咱最少每人能賺六千一天。這實在太爽了。」
蘇明表面平靜,微微點了點頭。六千一天,一個月就是十八萬。這數字擱以前,他想都不敢想。可如今聽在耳里,卻也只是讓他心跳快了一拍。他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場子裡那些正在激烈敲打遊戲機按鍵的賭徒們,淡淡開口:「這玩意的確賺錢。要是能多開幾家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