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了,老祖。」
南宮雲綺的聲音低了些,可話說得清楚無比,道:
「紫依出門在外,身邊沒帶族裡的傳訊副簡。
這枚玉簡,是我們跟她之間唯一能通上話的東西。」
姜太淵聽完,沒有馬上接話。
他坐在那裡,抿著嘴,目光落在殿中某處空處,像是在心裡盤算什麼。
那沉默拉得有些長,長得南宮雲綺的心又一點點往上懸了幾分。
終於,姜太淵開了口,語氣比方才沉了一線,道:
「既是這樣,那聯繫不上就先擱著吧,後頭再想辦法。
這枚玉簡,老夫先收著。
等那頭有了信兒,老夫再還你們。
你們……不介意吧?」
南宮雲綺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緊了一緊,像被人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
她嘴唇動了動,剛要出聲,姜宸淵的聲音已經先她一步遞了出去。
姜宸淵沒有回頭看她,只在袖中背過手去,朝她的方向輕輕壓了一下。
「沒關係,老祖,我們怎麼會介意呢。」
姜宸淵的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什麼起伏,道:
「只不過是一枚傳訊玉簡罷了,老祖拿著用便是,若有了紫依的消息,我們還得謝您老替我們跑這一趟。」
「嗯,好!」
姜太淵嗯了一聲,把玉簡攏進袖裡,撐著扶手起了身。
他站定之後,順手抻了抻袍子,把腰間那枚壓歪了的玉佩撥正,才道:
「那老夫就不坐了。
聯姻的事,照舊往下推。
你們這邊也上上心,該備的禮數,該走的章程,一樣都別落下。」
「是,老祖。」
姜宸淵回應得乾脆利落。
「如此,那老夫就先告辭了!」
姜太淵說著,便要邁步離去。
「老祖!」
這時,南宮雲綺突然海口說道,尾音壓得又輕又緊。
姜太淵聞言腳步一滯,半側過臉,看著南宮雲綺。
南宮雲綺立在原處,兩隻手在身前絞著,指節泛出一層薄白。
猶豫了片刻後,她嘴唇動了動,才把那句話從齒縫間遞出去道:
「老祖,紫依……非得嫁給太古帝族不可嗎?」
「雲綺!」
姜宸淵聞聲面色驟變,上前一步,開口制止。
他的聲調陡然沉了下去,眉心那塊擰得死緊,飛快地朝南宮雲綺遞了個眼色。
緊接著,他又搶在南宮雲綺前頭把話頭接住,微微側身將她擋了半邊,道:
「老祖跟前,這話怎麼能這麼問,太失禮了。」
隨後他朝姜太淵拱了拱手,姿態放得低,語氣也壓得很輕,道:
「太淵老祖您別動氣。
雲綺她不是存心冒犯,紫依打小沒出過遠門,這一回一走這麼久。
她這當娘的心一直懸著,嘴上沒個把門的,您老別跟她一般計較。」
姜太淵把邁出去的腳又收了回來。
他沒有動怒,面上也沒有添出什麼顏色,只把視線從姜宸淵臉上移到南宮雲綺臉上,來回走了一遭。
南宮雲綺那點心思,他不是瞧不出來。
可這件事上,他松不了口。
「雲綺!」
姜太淵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也談不上平和,到:
「這樁事,不是我一人拍板的。
二祖,三祖那邊都點了頭。
往小了說,是替紫依尋一門親。
往大了說,是替姜家,也替南宮家,往後多鋪一條路。
你心裡不痛快,替紫依著想,這些我明白。
可如今,諸天動盪,強者輩出,我們不得不多結盟一些強大勢力,不然恐怕很難再今後的大世中繼續獨善其身。
你要明白這些道理。」
南宮雲綺的肩頭微微一震。
那一下震得極輕,輕得站在她側前方的姜宸淵若不回頭細看,都未必能瞧出來。
可她垂在身側的兩隻手,那點攥著的勁忽然散了,十根指頭一根一根鬆開,松得沒有著落。
二祖三祖都點了頭。
這句話落進她耳朵里,她知道,事情便再沒有半分迴旋的餘地了。
她低著眼,唇色白了一層,站在那兒,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一根撐著脊樑的東西,心中滿是無力心疼與愧疚。
姜太淵沒有再多話。
他重新把腳邁出去,袍角往下一垂,身形一閃便直接消失在原地。
姜宸淵見狀,趕忙朝殿門方向一彎腰,兩手疊在身前,聲音遞得不疾不徐道:
「恭送老祖!」
殿裡靜了下來。
南宮雲綺站在原地,目光追著那道背影。
直到拐過院中那架老紫藤,再也看不見了,她才把憋著的那口氣長長地吐了出來。
吐完之後,她的肩頭微微塌了塌,回過頭去看姜宸淵,眼底的情緒劇烈翻湧著,半天沒能平復下去。
「姜宸淵,你方才攔我做什麼?」
南宮雲綺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可那低裡頭分明裹著一層薄薄的怨,還有不滿。
姜宸淵沒有立刻答她,先走到殿門口,朝外頭望了一眼。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風推著幾片枯葉從石階上滾下去。
他把殿門掩了一半,才回身,看著南宮雲綺,聲音也壓得不高,道:
「我不攔著你,你打算說什麼?說那玉簡你不能給?說不想犧牲女兒去聯姻是嗎?
老祖已經把話遞到那個份上了,你當著面駁回去,是想讓他起疑,你想過後果嗎?」
南宮雲綺抿緊了唇,沒有接話。
她心裡也清楚,姜宸淵攔得對。
可那枚玉簡是她跟女兒之間唯一的一條線,線被收走了,她還怎麼聯繫女兒。
她知道女兒不想聯姻。
她也不想讓自己的女兒成為家族結盟聯姻的犧牲品,這太殘忍,太不公平了。
「玉簡的事,先放一放。」
姜宸淵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低頭看著她,道:
「你方才傳訊的時候,那由頭編得還算周全。
紫依若回了,你打算怎麼圓?」
「我還沒想到這一層。」
南宮雲綺答得有些煩悶,心不在焉,道:
「她若回了,就回了,還能有什麼,我只是想儘量拖著。」
「拖不了多久的。」
姜宸淵搖了搖頭,道:
「老祖他們既然起了這個念頭,就不會只等著你這一條線。
八祖和十一祖已經動身了。
他們那邊查到了什麼,老祖遲早會知道。
到時候,你這頭再怎麼阻止,都無濟於事。」
南宮雲綺聽到這裡,眉頭擰得更深了些,眼中滿是擔憂,心中帶著一絲怒氣。
她抬起頭,看著姜宸淵,目光里有一層被壓著的東西在動,有埋怨和不滿,道:
「那你說怎麼辦?就這樣乾等著?紫依那邊一點音信都沒有,我這心裡……」
她話沒說完,便自己咽了回去。
姜宸淵看了她一會兒,眼中滿是無奈。
「先別自己亂了陣腳。」
他的語氣放得緩了些,頓了頓,繼續道:
「事已至此,已經別無他法了。
紫依是族中帝女,這身份打她落地那天便定下了,由不得她,也由不得你我。
這是她的宿命,早該想到的。」
「呵呵,又是宿命,去他娘的宿命,這話老娘聽了無數個了。」
南宮雲綺把宿命這兩個字從嘴裡過了一遍,唇邊牽了一下,那笑沒成形,倒把一股怨氣勾了上來,那股憤怒直接壓不住,暴走出聲。
她哼了一聲,聲量不大,卻震得大殿微微一震,道:
「我寧願她從來就不是什麼帝女。
什麼族中帝女,什麼宿命。
真出了事,擔子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輪到要緊的時候,誰問過她願不願意?」
她說著,猛地袖子一甩,人已經轉了身,裙擺在轉身的當口鋪開又收攏,腰肢到裙腳勾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那曼妙婀娜的優雅身姿在轉身的那一刻展現的唯美絕世。
她腳底踩得比平日重,頭也不回地往殿後去了,屏風被她帶起的一點風晃了一晃。
姜宸淵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屏風後頭,搖了搖頭。
那一下搖得不快,搖完了,抬手在眉心揉了揉。
二祖三祖拍板的事,他去說什麼都不頂用。
南宮雲綺的怒火和不滿,也只能由著她燒一陣。
姜宸淵在原地站了片刻,走回案邊,把方才沒合攏的冊頁重新翻開,眼睛落在紙上,半天沒看進去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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