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宸淵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驚訝出聲:
「什麼?一抬手?」
「嗯,一抬手。」
姜太淵輕輕點了點頭,語氣還是那樣平靜,卻還透著一絲驚訝,道:
「玄火身上還帶著天君古器。饒是這樣,也沒擋住人家那一下。」
姜宸淵沉默了下去,垂下眼,視線落在自己靴尖前方一寸的地毯上,那裡毯面的山紋被踩得有些平了。
他心中滿是驚濤駭浪,能夠重傷准帝三重的玄火長老,對方最起碼是准帝後期,乃至於天君強者。
那個叫唐炎的人有如此強者守護,看來身份也不一般,只是為何天驕榜沒有唐炎的名字,這一點讓他有些想不通?
難道對方使用的是化名嗎?
姜宸淵如此想到,不過他並沒有問出心中疑問,看著地面,看了好幾息,才重新抬起眼來。
南宮雲綺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交疊在身前的手上,雙手十指纖長,指甲修得乾淨,此刻正相互輕輕扣著。
她朱唇輕輕動了動,聲音很輕,道:
「紫依那孩子,性子隨她外祖父。
認準了的事,就是拿帝繩也捆不回來。
她若真不想回,硬把她帶回來,帶回來的怕也只是一個空殼子。」
她說得不響,也不重,可這句話落在殿裡,卻讓姜太淵和姜宸淵都靜了一靜。
姜太淵看了她一會兒,沒有駁她。
他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了回去,擱在膝上。
「那些人,老夫已經讓八祖和十一祖去查了。
查明白之前,先不動手。
太古帝族那邊,老九和老十接著談。
這件事,暫時不能從咱們這裡漏出去半個字。」
他頓了頓,目光在姜宸淵和南宮雲綺之間轉了一轉,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道:
「我來,就是先跟你們通個氣。
讓你們心裡有個數。
紫依那邊,等查清楚了,再議。」
「是,老祖,我們明白了!」
姜宸淵點了點頭,動作很沉。
南宮雲綺也跟著輕輕點了一下頭。
她眉心那點蹙意沒有全散,眼底深處依然滿是焦急和擔憂。
她沒有再追問,手著微微攥緊著。
「老祖,那還需要我們做些什麼嗎?」
姜宸淵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微微側了側身,把身前讓出半步,好讓身後那盞擱在案角的靈燈的光不被自己擋著。
他問得客氣,語氣里卻沒有多少小心,尾字落得穩穩噹噹,聽著就像隨口一問。
姜太淵沒急著搭腔。
他坐在那張寬榻上,身子往椅背靠了靠,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屈起來又鬆開。
他先看姜宸淵,目光從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過了一遍,又挪到南宮雲綺那邊,在她溫潤沉靜的眉宇間停了一停。
這一停,殿裡便安靜了幾分,那靜讓檐下懸著的銅鈴聲音都顯大了幾分。
「還有樁事,我想問你們一下。」
姜太淵終於開口,一字一字落得不重,卻也不輕,就跟在地面上釘釘子似的,每一下都穩當,道:
「紫依那邊,你們先前有沒有遞過話?聯姻的事,跟她透過風沒有?」
姜宸淵幾乎沒打遲疑,便搖了搖頭,道:
「沒有啊,老祖!我們並沒有和紫依說過這些事情。
這幾日族裡的事壓得一層又一層,我和雲綺還沒尋著空給她遞訊。
也正為這樁事犯愁,聯姻這話,該怎麼跟她說才妥當,還沒琢磨出來。」
他答得乾脆,眼神也坦坦蕩蕩地迎著姜太淵,沒有半分閃爍。
他確實沒傳過,這話問心無愧。
南宮雲綺立在他側後方半步遠,跟著點了一下頭。
那動作極輕,輕得就跟羽毛落在水面上一樣,碰了一下便抬起來。
她的面上什麼都沒有多出什麼異常來,仍舊是那副溫溫潤潤的沉靜。
可她垂在袖中的那隻手,指尖悄沒聲地收了一收,又極快地鬆了回去,心裡透著一絲緊張之色。
她傳過,前些日子族裡剛起聯姻的話頭。
她便已經給女兒遞了一道訊息。
那道訊息送出去以後,這事她壓在心底,連姜宸淵都沒告訴。
姜太淵盯著兩人看了一陣。
看姜宸淵的時候,見他眼神清亮,話也答得順溜,沒有吞吞吐吐的痕跡。
看南宮雲綺的時候,見她眉眼舒展,神色如常。
藏在袖裡的那點小動作早被收得乾淨。
他收回目光,點了點頭,沒再往下深想。
「好,那你們現在給她傳個消息吧,讓她趕緊回來。」
姜太淵把手從扶手上收回來擱到膝頭,話頭跟著轉了個向,道:
「聯姻的事,先別告訴她,一個字都別提。
只叫她回來,尋個由頭,務必讓她立刻動身。
聽明白了?」
姜宸淵和南宮雲綺聽見務必兩個字,同時把眼皮抬了一抬。
兩人對望了一瞬,那一瞬短得連眉梢都沒動,可該遞的意思全遞到了。
老祖這是想拿他們當餌,先把人弄回祖地,其他的等紫依進了門再說,到那時候,一切已經由不得他們的女兒了。
「夫人,那你來傳吧。」
姜宸淵偏過頭,聲音比方才放得緩了些,道:
「給紫依遞個話,讓她趕緊回來。」
南宮雲綺應聲之前,眉心先蹙了一下。
那一下蹙得極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可蹙完之後並沒有立刻鬆開,眉梢還攏著一點余意。
她張了張嘴,像有句話卡在喉嚨口,猶豫著要不要往外說。
不過那點猶豫在她臉上也只停了一眨眼的工夫,便散了。
她沒有說什麼,輕輕點了點頭,道:
「好!」
她沒有辦法拒絕,從袖中取出那枚傳訊玉簡,握在掌心裡,低頭去看。
玉簡表面泛著溫潤的暗青色,光在掌中緩緩地轉。
她指尖在上頭摩挲了一下,才把神識沉進去。
她沒有當著老祖的面把話說得太直,只遞了個由頭過去,只是說想念了,讓女兒趕緊回來。
字斟句酌,聽上去滴水不漏。
隨後訊息化光沒入玉簡,她鬆開手,那光便沉了下去。
消息是傳出去了。
南宮雲綺垂著眼,看著傳訊玉簡,靜靜等待著答覆,面上仍舊是那副安安靜靜的模樣。
可她的心卻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懸在半空里,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她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念,祈禱著女兒別回小心,千萬別回。
只要女兒不回,事情就還能再拖一拖。
姜太淵坐在上頭,不聲不響地看著南宮雲綺手中的傳訊玉簡。
殿裡一下子靜了下來,靜得連殿門外松針被風撥動的聲音都聽得真切。
一息,兩息,十息過去,半盞茶的工夫過去了。
南宮雲綺袖中的玉簡始終安安靜靜,半點動靜也沒有。
姜太淵的眉頭也慢慢擰了起來,擰出一道淺溝,忍不住沉聲問道:
「怎麼回事?還沒有動靜嗎?紫依收到消息了嗎?」
「我看一下!」
南宮雲綺把玉簡重新取出來,探了探,抬起頭時,臉上的神色沉了幾分,道:
「老祖,消息已經是遞過去了,可紫依那頭一點回音都沒有。
既沒回話,也沒個表示。
我這心裡也拿不準是出了什麼岔子?」
說著,她臉上浮現出一抹緊張不安和擔憂之色。
「什麼?拿來我瞧瞧。」
姜太淵朝她伸出手,急忙說道。
南宮雲綺不敢怠慢,托著玉簡送到他跟前,指尖穩著,沒有抖。
姜太淵接過玉簡,翻來覆去地探了幾遍,神識在玉簡裡頭走了一遭,又走出來。
他查得很細,可查來查去,也沒查出什麼毛病來。
訊確實遞出去了,送達的回光也亮過。
可那頭卻是一片沉默,沒有回應,難道真的出了什麼變故?
姜太淵把玉簡在掌心裡掂了掂,眉頭擰得更緊了,好一會兒沒吭聲。
良久之後,他抬起頭,看向姜宸淵和南宮雲綺,問道:
「除了這枚玉簡,你們還有別的路子能找著紫依?
不拘什麼法子,只要能把話遞到她耳朵里就成。」
姜宸淵和南宮雲綺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比方才長了些,也沉了些。
兩人在彼此眼裡都找了一遍,然後齊齊把目光轉回姜太淵身上,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