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合上。
宋鐵沒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那裡,礦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辰安腳邊一直拖到牆角。
然後他開口。
「成了。」
辰安抬眼。
那盞剛點起的油燈火苗一跳,映在他瞳孔里,像有什麼東西被點燃。
他沒說話。
他在等下文。
宋鐵走過來,把劍解下擱在床沿。
坐下來,脊背還繃著。
「他們沒有懷疑?」這時,辰安才開口問出自己最關心的。
「有。」宋鐵看著他,「也不會明說。」
「下次說話,記得別大喘氣。」辰安白了他一眼。
宋鐵也不在意,笑了笑「就算懷疑,但那東西對他們而言,是破局的關鍵。」
辰安的眉梢動了一下。
破局。
這個詞有意思。
「都答應了?」
「都答應了。」
宋鐵轉過頭,看著他。
礦燈的光把他的半張臉切出銳利的明暗交界。
「明天任命就會下來。」
「我暫時接管整個17區。」
他頓了頓。
「不是工頭。」
「是監工。」
辰安沒有說話。
屋裡安靜了三息。
宋鐵偏過頭,看著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
「怎麼,沒達到你的預期?」
辰安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在昏黃的燈火里幾乎看不真切。
他心裡想:除了監工是落實的,其他都是畫餅。
但這話不能說出口。
畢竟,玄天宗乃北域最強宗門。
寒門入武本就困難。
能得外宗主峰機會,雖然只是一個推薦選拔名額,但也是多少人求而不來的。
他沒必要打擊宋鐵的積極性。
「挺好。」辰安說,「監工,比工頭強多了。」
宋鐵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他們還給別的任務了。」
辰安抬眼。
「張龍他們還要深挖這條線。」
「從趙元入手。」
趙元。
物資管理處。
那個趴在桌上打盹、隨手丟給他一瓶稀釋體力丹的瘦削管事。
辰安的記性很好。
欠他的帳,他從來不會忘。
「所以又被你猜對了。」宋鐵說。
辰安聳聳肩。
黃三死了,趙元是下一個。
張龍他們千里迢迢來這破礦區,不可能只為了抓一個工頭。
要釣的,從來是大魚。
「辰安,你應該早就知道。」宋鐵忽然壓低聲音,「他們不止是監察使這麼簡單吧?」
「隨意任命監工,這天淵礦——可不比其他地方。」
辰安沒有接這句。
他只是看著那盞火苗,靜了一息。
「管他們是什麼。」
他收回目光。
「咱們的目的達到了。」
宋鐵沒再追問。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鐵牌,在手裡掂了掂。
「對了。」
「黃三的位置空出來了。」
「你有興趣沒有?」
「不要。」
辰安的回答快得像刀切。
宋鐵一愣。
「不用下死礦。」
「不用交任務。」
「每天只需要核對收繳礦石。」
「那出了問題呢?」辰安反問。
「……當然是你負責。」
「那不干。」
宋鐵看了他一眼。
「行。」
他把鐵牌往桌上一擱,換了個說法。
「第九小隊的工頭。」
「你再拒絕,我可沒人安排了。」
辰安沒說話。
他看著那塊鐵牌。
油燈火苗在上面跳動,映出模糊的刻痕。
他在權衡。
第九小隊,沒有意外的話,他要在這兒呆三個月。
李二狗的位子,趙凡眼紅了一輩子也沒坐上。
現在就這麼擺在他面前。
接了,就要管理小隊。
對他而言,是麻煩。
但也有好處——
小工頭的權力不小,還沒黃三那個位置顯眼。
他那套「三根線」的計劃,多了一成把握。
張龍那邊,哪怕懷疑自己。
但現在有宋鐵這個天賦型選手幫他們。
自己在暗中提供點消息,應該能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想到這裡,他也不猶豫了。
誰還沒個上進心呢!
他伸手,把鐵牌拿過來。
「行。」
宋鐵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既然答應了。」
他把鐵牌往桌上一放。
「咱們說說這17區的爛攤子。」
辰安的笑容僵住了。
「……什麼?」
「我剛才說的還能反悔麼?」
宋鐵看著他。
那眼神裡帶著一種「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的微妙控訴。
然後他開口:
「晚了。」
「二十天後,青雲峰的任務。」
「我看過了。」
「黃三真特麼不是個東西!」
「明知道第九小隊有外宗其他三峰的任務,還強行接了青雲峰的活兒。」
辰安看著他。
「這個月,我們17區四個小隊——」
宋鐵吐出一個數字:
「還差三萬多枚的缺口。」
「月底交接。」
「完不成任務,工頭首責。」
屋裡安靜了很久。
久到油燈的芯結了一朵燈花,噼啪一聲炸開。
辰安開口。
聲音很輕。
「那個宋哥啊,魁首大爺。」
「你當我沒來過,成麼?」
他作勢起身。
宋鐵沒說話。
但他眼底那點笑意,辰安看得清清楚楚。
這老小子報復心這麼強?
自己不就算計了他一次麼?
至於這麼整自己?
宋鐵好像聽見了他心裡的罵聲。
他收了笑意,聲音放得很平。
「這任務,沒人能完成。」
「黃三死了,他的路子野,本來是有辦法的。」
「但他們的路,我們不好走。」
「這算是張龍給的考驗吧。」
他頓了頓。
「可如果咱們完成了——」
「對我們而言,只有好處。」
「這礦區,看重的從來不是天賦。」
「而是能給他們創造價值的人。」
辰安沒接話。
這小子還沒上任,事業心就這麼強?
也是。
蹉跎了五年,好不容易有機會重新證明自己。
他當然要把握住。
宋鐵如果真能一步步爬上去——
自己這應該算是入了原始股吧?
辰安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腳步一頓。
「能自由行動麼?」
「在17區內隨你。」
「能撈油水嗎?」
「可以!」宋鐵想也沒想就回答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所以他理解辰安的想法。
「那出了問題,你能兜底麼?」
「不能。」宋鐵不說沒有把握的事情,但想了想:「但真有什麼塌下來,我會頂在你前面。」
辰安轉過頭。
看著宋鐵那張認真的臉。
「行吧,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
「我就勉強同意了。」
宋鐵嘴角抽了抽。
本來說那任務只是想彎酸一下辰安的。
怎麼搞的像是自己在求著他做這小工頭一樣。
他有些鬱悶的提著劍。
「嗯?大半夜的,就算宰人立威,那也是明天啊?」
「我練劍!」
「——不行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