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江的下午,津南天氣很好。
艷麗到刺眼的晚霞,連片的掛在天邊。
盯著看一會兒,眼前就會出現橘紅色的光暈。
段妄一手拖著行李箱,一手提著裝了打包盒的塑膠袋,頂著滿眼的橘紅光暈,再度登上了私人飛機。
飛機上的裝潢依舊奢華,機組人員也依舊殷勤,唯獨他的心情,不比來時雀躍。
他安靜的坐在座位上,兩手抱著那隻塑膠袋。
「先生。」空乘來問:「咱們還是玩上次的遊戲嗎?手柄已經幫您準備好了,需要喝點什麼飲料呢?」
「不用了。」段妄搖頭,眸子垂著:「也不要飲料。」
「好的,那您手裡這個是……」空乘欠身看了看:「螃蟹?」
「嗯。」段妄打開塑膠袋,拿出打包盒,裡面是司徒岸今早給他的八隻海河蟹:「這個可以幫我熱一下嗎?」
「當然。」
空乘熱情地拿走了螃蟹,段妄一個人留在機艙里,又想起司徒岸的話。
晨起日出的時候,兩人已經告完了別。
他知道叔叔就要走了,卻固執的抓住他的手。
很怕太輕易的放開了,從此就再也見不到了。
司徒岸見狀,並沒有強行掙脫,只拿出螃蟹給他。
「這個很好吃,你知道我們滬海人很少說外地螃蟹好吃的。」
「你下午上飛機之後,讓空乘給你熱熱,別涼著吃,腥。」
他還是不鬆手,也不去看螃蟹,只茫然的耷拉著腦袋,不知在執拗什麼。
司徒岸笑,摸了摸他刺手的小寸頭。
「你吃過滬海本地的毛蟹沒?你們北方人不懂,都覺得大閘蟹好吃,但其實澄陽湖那些蟹農,都是從我們滬海發的蟹苗。」
「等明年你考到滬海了,叔叔就帶你去吃我們本地的毛蟹,可好吃了,醉的,糟的,嗆的,都好吃。」
「你保證。」他低著頭,緊緊抱住他腰:「你保證。」
「我保證。」
「再說一次。」
「我保證。」
「我愛你。」
「嗯,知道的。」
熱好的螃蟹端上餐桌,旁邊還配了一小碟薑絲醋。
空乘將拆蟹的工具遞到段妄手邊,又道:「幫您倒杯黃酒來嗎?」
段妄抬頭,忽然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包飛機,需要多少錢?」
「嗯?」空乘先是愣了愣,又接著道:「像咱們這種小型商務機的話,北江津南往返,大概需要六十五萬左右。」
「好,謝謝。」
段妄點點頭,沒有再說話,只扭頭看向機窗外,任由這奢侈的鋼鐵巨獸,將他帶離了叔叔身邊。
......
夜色已至,春風撩人。
朱莉在醫院待的無聊,索性就拉著葉彌出去逛街。
兩人走後,司徒岸一個人窩在病房裡,拆段妄托朱莉去湯泉旅館拿的禮物。
病床上,他盤著腿,小心撕開了這些禮物的包裝紙。
小朋友一共帶來了六個禮物,有大有小。
最小的是一盞星空燈,插電就能在房間裡投影出一片星空,幼稚而夢幻。
最大的一個,是一副價值不菲的耳機,頭戴式的,包著耳朵的部分用了綿羊皮。
司徒岸扯唇,倒認得這個牌子。
這牌子他年輕時也買過,但不是為了聽歌,只是看上了它的降噪功能,總戴著睡覺。
耳機底部,還有一個同品牌的小盒子。
司徒岸打開,看到了一個頗有年代感的東西,一隻淺藍色的MP3。
俗話講,攝影毀三代,HiFi毀一生。
耳機這東西燒起錢來,比之相機也不遑多讓。
如果說攝影燒的是主機和鏡頭,那耳機燒的,就是前端和後端。
所謂前端,就是指播放設備,如MP3,MP4,手機,電腦,後端則是指耳機,音響等發聲設備。
司徒岸雖不好此道,卻也有過耳聞。
他拿出手機拍下這隻小小的MP3,又用購物軟體識別價格。
等頁面跳出一個頗吉利的五位數後,就連他也忍不住訝異。
「這玩意兒這麼貴嗎?」
在某人充滿老人味的回憶里,MP3這種東西,頂天了也就幾百塊錢。
然而時代在發展,科技在進步,現如今的HiFi市場,萬元以下都只能聽個響了。
司徒岸打開MP3,發現裡面已經下好了一首歌,竟然是蔡琴的蝶衣。
「被你輕輕撕去,我那防衛的面具,從此沒有秘密,我再也不能,不能躲避,這已經展開的春日,是本密密麻麻的日記,寫著愛你愛你愛你愛你愛你……」
司徒岸戴著耳機,靜靜聽蔡琴那柔情似水的聲線,又被歌詞惹得勾起了嘴角。
「小小年紀,比我還老派。」
他笑著,伸手關上燈,躺倒在床上後,又打開了那個幼稚而浪漫的星空燈。
一瞬間,整個房間的天花板被銀河覆蓋,密密麻麻的星星鋪陳開來,仿佛童話書里的場景。
司徒岸怔怔的,忽然就有些說不出話,耳邊只剩下那句反覆吟唱的愛你,愛你。
在他三十六年的人生里,收到過許許多多的禮物。
有爛俗的玫瑰,有肥碩的小狗,甚至還有極個別二五仔,在*上綁個絲帶,揚言要把自己送給他。
這些禮物,或是為了哄著他掏出真心,或是為了哄著他掏出鈔票。
總之,各有各的虛情假意。
唯獨小朋友的禮物不同,司徒岸感覺得到,段妄並不想用這些小東西跟他交換什麼。
他就只是,想讓他高興。
僅此而已。
司徒岸掏出手機,對著天花板上的星空按下快門,將照片發給某個小朋友,末了又補上一句。
「落地請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