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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牙疼

2026-05-13 06:18:45 作者: 八字過硬

  奇異地,段妄今晚睡的很安穩。

  他原以為自己會因為思念失眠,會因為欲望輾轉,然後睜著眼睛到天亮。

  可是,沒有。

  他在叔叔輕聲細語的安慰里,漸漸舒展了眉頭,合上了眼皮。

  他完全地,完全地相信了他的話。

  相信他,他們會有一個可堪期待的未來。

  在那個未來里,他可以永遠站在那人身邊,牽著他的手。

  甚至一低頭,就能吻到他的臉。

  ......

  午夜時分,小朋友睡去,大人卻還睜著眼。

  司徒岸望著失去了星空的純白天花板,眼神呆滯,腦子卻活躍。

  現在的他,手裡有司徒俊彥行賄的實證,還有一本厚比磚頭的洗錢帳簿,更有無數能直接證死司徒俊彥的殺人記錄。

  而他之所以會有這些,則是因為這一樁樁一件件,在外人看來駭人聽聞的事,他都參與其中,甚至還出力不小。

  他當然可以趁著嚴打,一紙御狀告進京——可那樣,他也會死。

  司徒岸疲憊的扯唇,還是不得不嘆服司徒俊彥的高明。

  或許早在二十年前,司徒俊彥就已經讀懂了人性。

  他放心地拉著他,拉著司徒芷入局,又手把手的教他們算帳,洗錢,開槍,殺人。

  他就這樣將兩個活生生的孩子,變成算盤,變成刀子,變成幫凶。

  

  他絲毫不怕他們會背叛,因為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已經為他打上了「罪犯」的烙印。

  現如今,大家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你想背叛?

  可以。

  那就咬斷繩子。

  咱們一起下油鍋。

  司徒俊彥老了,這一生該得到的,不該得到的,他都已經得到過了。

  現在的他下油鍋,也不過是梟雄一去的戲碼。

  可人到中年的他們,卻沒有這份千帆過盡的底氣。

  他和司徒芷的前半生,全為了那一方府邸而活。

  那後半生呢?難道真的要陪著那人在牢里蹉跎?徹底誤了這一生一世?

  司徒岸閉上眼,鼻翼輕輕翕動。

  他不甘心的。

  說什麼也不甘心。

  那人既然敢拿他的心血,給他親兒子做嫁,那就連他的罪名也一併拿去吧。

  畢竟,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這八個字,還是他教他的呢。

  ......

  凌晨兩點,病房外響起穩健的腳步聲。

  司徒岸還沒睡,因為知道司徒俊彥一定會來。

  他抬眼,看向病房門口,有些虛弱的道:「乾爹。」

  司徒俊彥沒答話,他手裡提著一隻塑膠袋走進來,又靜靜地坐到了病床邊。

  病房裡沒開大燈,只有床頭的白色夜燈亮著,照亮了兩張沒有笑容的臉。

  或許是錯覺,司徒岸覺得這種燈光下的司徒俊彥,比往日更顯老態。

  就好像一隻在紅塵里浸淫了太久的妖怪,失去了年輕時的神采,如今哪怕再回到山野里,也不復昔日的靈氣了。

  司徒俊彥低著頭,打開了手裡的塑膠袋,裡面裝著七八個棗糕。

  他拿出一隻來,掰下一小塊,餵到司徒岸嘴邊,靜靜等著他開口吃下,就像從前。

  司徒岸沉默良久,最終還是張開了嘴。

  剎那間,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緊接著便是一陣回苦的糖精味。

  「小時候你牙不好,嚼米飯都牙疼,我就不准你吃甜的。」司徒俊彥說著,又掰下一塊棗糕餵他:「後來你牙好了,我也就不管你了,只告訴你不要吃硬的,冷的。」




  「你倒記著。」司徒俊彥笑:「結果呢?越不叫吃越吃,還專門跑到我面前來吃,真是滾刀肉。」


  「是滾刀肉。」司徒岸也笑起來:「但那時候我不聽,不是真的要氣你,是因為想你管我,想你追在我屁股後面說,不要吃那麼硬的東西,小心牙。」

  司徒俊彥微怔,一時竟沒接上話。

  司徒岸笑著看他:「就為這個毛病,三十好幾了,還挨了兩巴掌。」

  司徒俊彥輕輕皺眉,看向那仍有紅腫的臉頰。

  「不該打你。」

  「該打,你打死我我都不恨你,可你當著司徒宸的面打我,我就過不去。」司徒岸噙著淚,搶過那一袋棗糕抱在胸前:「我知道你今天來是要問什麼。」

  「我回津南之後,二姐的確問我借過錢,利息開的奇高,我知道內里有詐,可我心裡恨她,早幾年她那麼作踐我,你都不管,我就想放錢給她,等她去坐牢了,我再拿著欠條去收她名下的財產,房子,地。」

  「但我沒想到她會和徐樂知有勾結,更不知道徐東升在家裡借了錢,我根本就沒往這上面想過。」

  「我也是到婚宴那天,才知道她找我借錢,是要去給徐家投誠,好讓徐懷玉護著她,免了牢獄之災。」

  「前些日子我人不在滬海,也沒回津南,實在不知道這些彎彎繞繞。」

  「但我說我是無心的,恐怕乾爹也不信。」

  「不過,你信不信都無所謂,了不起是一死,我連死都不怕,還怕你不信我嗎?」

  司徒岸說著,又轉過身去,背對著司徒俊彥。

  「乾爹要打要殺就來吧,反正我現在半死不活的,醫院裡也有焚化爐,這會兒死了,趕天亮就能燒成灰。」

  「過後再挑個晴好的天兒,把我往海河裡一灑,咱們就都乾淨了。」

  病房裡靜的落針可聞,司徒俊彥沉默良久,還是笑了。

  「你不知道小芷要拿這錢幹什麼,但你知道我要推她出去扛事。」

  「你是家裡最聰明的孩子,所以你哪怕是不動腦子,也該知道她這時候急著找錢,肯定是為了給自己留後路。」

  「但你還是把錢給她了,沒有問乾爹一聲。」

  「小岸,乾爹只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老東西總歸是不好糊弄的,司徒岸看著白熾燈下的漂浮的灰塵,不覺一笑。

  「乾爹覺得是為什麼?」

  「乾爹不知道。」

  「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像以前一樣,知道了也裝不知道?」

  司徒岸伸手,撥動那纖細的灰塵。

  「我剛剛說了,我就是有這個毛病,我就是要當著你的面吃杏仁,我就是要看看,現在我姐不能用了,那接下來被推出去的人會是誰?是我,還是你兒子?」

  話音落下,沉默填滿了這小小的病房。

  司徒俊彥坐了片刻,臨走時,又進到病房裡的洗手間,拆開一套牙具,往漱口杯里接好溫水,往牙刷上擠好牙膏。

  末了,他又走出來,站在病床邊,提起剛剛脫下的外套,對著司徒岸的背影道:「吃甜了,刷了牙再睡。」

  司徒岸不回頭:「我明天早上想吃餛飩,橋頭那家,多放麻油,不要辣。」

  司徒俊彥伸手一推那招人恨的後腦勺。

  「早該打死你,又指使起你爹來了。」

  「我就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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