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時分,司徒岸嘴裡咬著牙刷,一邊跟段妄打視頻,一邊慢吞吞的刷牙。
「北江還冷麼?你怎麼就穿短袖了?」司徒岸含糊的問著,又十分老人味的道:「你現在年輕,等過幾年胳膊就疼了。」
段妄笑著趴在床上:「屋子裡不冷,但山上的雪還沒化,我出門的時候就穿厚衣服了。」
「哦。」
「叔叔呢?津南冷嗎?」
「你不是剛來過嗎?我們這兒跟北江比都算南方了,已經挺熱了。」
段妄又「哦」的一聲,明明沒什麼話要說了,可看著手機里的漂亮人,還是忍不住的想傻笑。
「叔叔今天吃了什麼?」
「蓋飯。」
「只吃蓋飯嗎?有沒有吃蔬菜?」
「蔬菜有什麼好吃的。」司徒岸說著,又道:「對了,我給你寄點玫瑰腸過去吧,我小時候剛來津南的時候,就愛吃這個,拌熱米飯最好吃。」
「好,我們這邊的紅腸也很好吃,我也寄一點給你。」
「不用,我又不自己做飯,寄來也放著了。」
「……」段妄失落的一耷拉耳朵:「那好吧。」
司徒岸被他委屈的樣子逗笑,又俯身湊近了屏幕:「你知道叔叔最想吃的,其實不是紅腸,對吧?」
「你……」段妄臉一紅,一下子將腦袋埋進了枕頭裡,懊惱道:「我晚上還要刷題呢。」
司徒岸大笑:「好好刷,四六級過了叔叔給你禮物。」
「真的?」段妄忽地抬頭:「那我可不可以再來津南一次?」
司徒岸一頓,剛要說話,就聽見了敲門聲。
「叩,叩叩,叩。」
他皺眉,伸手掛掉了和段妄的視頻。
這個敲門的節奏,是酒後的司徒俊彥慣有的,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個習慣,但司徒岸知道。
房門打開的剎那,是撲面而來的酒氣和脂粉味。
司徒俊彥有些茫然的站在門外,看見司徒岸的剎那,他的眼睛才亮了亮。
「小岸,給乾爹泡壺茶吧。」說罷,他似乎是怕司徒岸不肯,便道:「阿滿年紀也大了,今天又忙了一天,我不好再叫他了。」
......
園中午夜,宴席散盡。
鳥雀闌珊下,只餘熱鬧過後的寂靜。
司徒岸扶著司徒俊彥下了樓,將人安頓在偌大的太師椅上,又走去那一柜子茶葉前,挑了香氣最濃的猴魁。
小肥狗一直在廳中的小窩裡睡覺,此刻見來了人,便甩著尾巴跳出了窩,蹭到了司徒俊彥腳邊。
司徒俊彥將小肥狗抱起來,大手揉弄起它溫暖厚實的背毛,又將狗腦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
「對不起啊。」司徒俊彥半醉半醒的道:「對不起啊小虎,綿綿把你害死了。」
司徒岸泡好茶過來的時候,看見的恰好是這一幕。
司徒俊彥像個孩子似得,兩隻手將小狗托在自己臉旁,來回的磨蹭,嘆氣,還閉著眼囈語。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們小虎……」
「乾爹。」司徒岸喉嚨發緊:「茶好了。」
司徒俊彥緩緩睜開眼。
奇怪的是,他的眼底居然紅了。
通紅的雙眼配上酒後的茫然,令他更像個孩子了。
一個獨自坐在大房子裡,等不來溫情眷顧的孩子。
「好。」他說:「你過來一起喝,我聽誰說過,說早茶不如晚茶,晚茶好。」
「不是。」司徒岸坐過去,斟下茶湯到司徒俊彥慣用的銀杯里:「是早酒不如晚酒,晚茶不如早茶。」
「是嗎?」司徒俊彥抬頭淺笑:「乾爹老了,很多事都記不得了。」
「乾爹不老。」
「老了的。」他捻起茶杯:「年前還沒怎麼覺得自己老,可你姐結婚那天,我聽著那些孩子一口一個伯父的叫我,我就想,原來我也到嫁女兒的年紀了。」
司徒岸默了半晌,終究還是忍不住問。
「乾爹恨二姐嗎?」
「恨?怎麼會呢?」司徒俊彥搖頭:「我要是她,我也會想這個法子金蟬脫殼。」
「那為什麼……」司徒岸不明白:「如果還有別的辦法,為什麼還要推二姐出去?」
「因為……」司徒俊彥抬眸,好笑似得嗤了一聲:「我既不恨她,也不愛她啊。」
司徒岸沒有說話,只靜靜看著司徒俊彥眼裡的從容淡漠,心臟復又開始流血。
「怎麼說呢?」司徒俊彥將一隻手肘撐在旁邊的方桌上:「小芷是我買回來的丫頭,我養她一場,就是為了有一天要用她,但事到如今,她為了自保跟我耍滑頭,我其實也不恨她。」
「她於我,只是個丫頭,談不到什麼愛恨,無非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我聰明,她就死,她聰明,我就吃虧。」
「就這麼一回事,到不了入心的地步。」
司徒俊彥說著,又抬手揉了揉眉心。
「但你不一樣,小岸。」
「你一跟我藏奸,我就壓不住火氣。」
「那天打了你兩個巴掌,我心裡也疼的顫,可如果時間倒流,再回到那天,我還是會打你。」
「乾爹對你,最沒脾氣,可有些事,別人做了我不心寒,你做了,我就要傷心。」
有那麼一瞬間,司徒岸忽然就明白,司徒芷為什麼那麼恨司徒俊彥了。
她不是沒有敬過,愛過,孝順過司徒俊彥。
曾經的她是那麼誠心誠意,將他當做了自己的父親。
可到頭來,卻發現這父親是個空心人。
他早早就想好了她的用處,同時又施下許多憐愛,給她以被愛的錯覺。
最妙的是,他從不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什麼問題。
畢竟,溫柔多情是他的天性,面對誰都可以收放自如。
他做盡了愛人惜物的事,心卻始終八風不動。
怪道書里說,這世上有一種人,看似多情,實則狠心,遇見了,就趕緊要避一避。
想到這兒,司徒岸突然就笑出了聲。
「乾爹對我不一樣嗎?」
「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以前沒覺著不一樣。」司徒俊彥側過頭:「但有了小宸之後,漸漸就覺著了。」
司徒岸扯唇,端起手裡的瓷杯,仰頭喝完,又起身抱走了司徒俊彥懷裡的狗,自顧自的上了樓。
「夜深了,乾爹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