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段妄帶著午飯回了酒店。
回酒店之前,他讓洛溪和木子帶著合同,先一步回了滬海。
洛溪聞言有一瞬的失神,最後卻什麼都沒說,轉身和木子一起上了車。
酒店內,司徒岸正躺在床上消消樂,一聽見房門響了,身體本能的就是一縮。
段妄進來的時候,司徒岸正靠在床頭。
「你現在走我就不報警。」
段妄聞言什麼也沒說,只將手裡的外賣放在茶几上,又轉身坐去了床邊。
他兩手放在膝蓋上,乾淨的眼眸里無念無想,只是單純的注視著司徒岸。
須臾後,他嘆了口氣,整個人折斷了腰似得,跌在了司徒岸的肚子上,隔著一層被子感受他的體溫。
司徒岸一怔,有點被這個「一敗塗地」的姿勢嚇到:「你幹什麼?」
「你瞞著我做了很多事,對嗎?」
「……」司徒岸指尖一動。
「我不知道,但我有感覺,你走的第一年,我完全查不到你的消息,但到了第二年,我就查到了很多東西。」
「石榴別苑,司徒俊彥,兩兒兩女,津南黑道,只可惜我查到的太晚了,石榴別苑人去樓空,司徒俊彥也杳無音信。」
「我想知道石榴別苑被封禁的理由,可官方給出的公告居然是,要保護古早建築,所以才查封?」
「我不相信這個理由,可後來任由我怎麼努力,花多少錢,我都再也查不到一點點關於你的蛛絲馬跡了。」
「就好像有人刻意抹去了關於這座庭院的痕跡,關於你們所有人的痕跡。」
「再過去一年,今年年初,我又查到了司徒俊彥的死訊。」
「你曾經告訴過我,這個人利用你,又傷害你,我疑心是不是你對他動了手。」
「可這次我查到的結果更荒唐了,他的死亡證明上,居然寫著他死於重感冒。」
「甚至這還不是最荒唐的,我找人去海關查你的出入境記錄,一無所獲。」
「我又托人去檔案系統查你,結果竟然是查無此人,查無此人?怎麼會呢?」
「你是個活人,哪怕是孤兒,也會有出生記錄,哪怕是死了,也會有死亡證明。」
「可你就是什麼都沒有,連跟你同名同姓的人的檔案,都沒有。」
「我百思不得其解,總覺得有什麼力量,把我和你的世界隔開了。」
「就好像,我們並沒有生活在同一個世界。」
「那隔開我們的力量是什麼,那阻止我找到你的力量是什麼。」
「我想了很久很久,才發現謎底就在謎面上,這力量竟然就是那所謂的官方。」
「你走之後,你的那個世界,石榴別苑裡的那個世界,就被官方蓋上了一層紗。」
「很薄很薄的一層紗,可我就是揭不開,我站在紗前面,因為無能,求告無門。」
「我幻想過很多次,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所以才被迫放棄了我。」
「可我就是找不到一點點能夠佐證我這份幻想的事實,於是,我就只能相信你。」
「相信你真的去了西雅圖,相信你真的背叛了我,因為只有這樣,我才有原諒你的機會。」
「可是,如果你從來沒去過西雅圖,一直都呆在國內,但我卻找不到一絲關於你的蹤跡。」
「那就說明,是你自己降下了這層紗,不肯讓我找到你。」
「我每次想到這裡,都會覺得痛苦。」
「真的,很痛苦。」
段妄將臉悶在被子裡,深深嘆了口氣。
「直到你回來了,看見你的那一瞬間,我混亂,無措,憤怒。」
「我有太多關於你的幻想了,哪一個都讓我覺得痛苦。」
「你和別人在一起了,我會痛,你故意不讓我找到你,我會痛,好像不論你怎麼樣,我都會痛。」
「前些日子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叔叔,我真的不知道。」
「可是昨晚,我忽然就明白了。」
「我抱著你,看著你耳朵後面的紋身,才明白你所謂的像個男人是什麼意思。」
「是了,我總想搞清楚你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但其實那些都不重要,對嗎?」
「重要的是……」段妄側臉,伸手牽住了司徒岸放在被子上的手:「你回來了,我抱住你了,我可以繼續愛你了,這就夠了。」
「我不要真相了。」
「我要你,只要你。」
「你背叛了我也好,故意讓我找不到你也好,不論你做了什麼,我都不想再去探究了。」
「一輩子好短,我捨不得再浪費時間了。」
「以後,我們就好好地在一起,好嗎?」
「就像,我們從前想像的那樣。」
司徒岸靜靜聽完了段妄的話,又感受著手心裡傳來的,段妄手掌的溫度。
那是一種,小狗奔跑的到力竭,來到你面前,又對著你翻起肚皮時,才會出現的溫度。
它那樣的脆弱而坦誠,真摯而堅定。
「好。」
司徒岸的手撫上那短而刺的發茬,感受著青年寄托在自己腹部的重量。
這毛絨絨的小狗腦袋啊,真是不管什麼時候摸,都會讓人鼻酸呢。
「對不起啊。」
「小妄。」
「以前,不該拋下你的。」
「是叔叔做錯了。」
段妄哽咽,又拼命的搖頭。
「沒關係。」
「沒關係。」
「沒關係。」
「我愛你。」
「沒關係。」
「我愛你。」
......
酒店大睡了三天,司徒岸恢復了身體,段妄恢復了精力。
溪湖的秋天很有看頭,城東處有一紅葉公園,專為賞秋所設。
這兩天,段妄網購了很多秋裝,怕司徒岸會因為突然的降溫感冒。
每當這個時候,司徒岸就躺在段妄懷裡,指點他挑衣服,等指點的累了,就腦袋一歪,趴在某人胸口睡了。
小小的酒店房間,收容了這對連體嬰三天。
直到第三天,司徒岸才覺得膩夠了,要帶段妄出門。
段妄沒有意見,乖乖幫司徒岸準備出門的衣服,等司徒岸穿的一身光鮮,段妄又被他按在了洗手池邊,限時體驗老婆給刮鬍子的快樂。
出門時,段妄臉蛋光滑,氣色紅潤,上身穿了件黑色的連帽衛衣,下身是普通的牛仔褲,司徒岸則穿了霧霾藍色襯衫和藏藍色短風衣。
段妄把司徒岸的手藏在自己的衛衣兜里,又彼此依偎著走到了大街上,好似一對蜜裡調油的新婚夫妻。
已經是晚上了,但因為最近的氣候太舒服,街上還是有不少行人。
難得的是,一向怕被異樣眼光看待的司徒岸,竟然沒有掙開段妄的手。
他任由他牽著他,甚至還有點膩歪的,一路靠在段妄胳膊上,貼著他走路,完全不在意路人有意無意的瞧看。
「為什麼是晚上?」段妄問:「白天看紅葉不是更好嗎?」
「我們不是去看紅葉。」司徒岸說著,抬手整理了一下段妄頸後的兜帽:「春花秋月,夏雨冬雪,秋天本來就應該看月亮,不是看紅葉。」
段妄笑:「那為什麼我們還要去紅葉公園?」
「因為秋天的月亮要在紅葉縫隙里看才最好看,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司徒岸想了想:「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明不明白?」
「怎麼說?」
「就是說,看月亮有三要素,第一是要有個梢頭,第二是要月滿中天,第三嘛。」
「嗯?」
「就是要有人在黃昏後約你去看這一出月上柳梢頭,否則一個人看的話,就少了些勾搭成奸的樂趣了。」
段妄彎著眼睛,只覺得曾經的叔叔仿佛又回來了。
他總是懂得那麼多自己不懂得的東西。
就好比這句詩,他其實也聽過的,但彼時他的理解是,此乃一首寫黃昏戀的詩。
「要不要喝奶茶?」段妄一邊走,一邊垂眸看司徒岸:「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司徒岸挑眉,完全不知道這個梗,只挑剔的搖頭。
「不要,好多糖,臉會變暗沉。」
「沒關係,一小杯,三分糖。」
「你想喝?」
「也沒有。」
司徒岸眯起眼,知道段妄偶爾會在一些小事上執拗。
「那好吧,一起去買。」
「你在這兒等我。」
「不要,想一直牽著手。」
最終,兩人一起去了紅葉公園門口的奶茶店。
此一奶茶店頗時髦的,門口還印了各種網紅流行語,打頭一句就是——秋天第一杯奶茶,送給最愛的TA。
司徒岸看這話看的眉頭一皺,覺得好土,可回頭看見段妄那興沖沖的樣子,一時又覺得好笑。
「蠢狗。」
「嗯?」段妄沒聽清:「什麼?」
「謝謝老公。」
「……嗯。」段妄紅著耳朵,接過店員遞來的奶茶,扎開後又遞到司徒岸嘴邊:「我端著你喝。」
嘖,什麼紅葉月亮,都不必看了吧,只看自家小土狗這對耳朵,似乎也夠了——司徒叔叔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