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津姜島。
荒草叢生的鹿宅。
司徒岸穿著一件嫩黃色的大衛衣,一條海綿寶寶的大短褲,腦袋頂上還扎了一個小揪揪。
此一髮型有學名曰蘋果頭,也有別名曰時間太長沒剪頭髮只能給丫紮上去,免得下樓梯看不見路再摔個狗吃屎頭。
此時此刻,形象全無的司徒岸撅著屁股蹲在院子裡,一邊揪草叢裡的嫩草芽吃,一邊想,再這麼下去恐怕還真不是個辦法。
他活到這個歲數,怎麼死都行,唯獨餓死不行。
21世紀,好端端個大活人居然被餓死了,這像話嗎?
吃完最後一根嫩草芽的司徒岸仰天長嘆,最後又兩手一攤躺在了草叢裡。
他不想出門,真的不想,可不出門又沒有東西吃。
一個月前去主島買的那些微波食品,早在三天前就彈盡糧絕了。
他原本還想買點米麵糧油回來給自己弄飯吃,可等炸了一個卡式爐之後,這個想法也就和那可憐的卡式爐一起殉了。
「咕。」
肚子又在叫了。
司徒岸眯著眼,看天空中悠閒飄浮的雲朵,心裡還是不想出門,完全的不想出門。
自打從津南逃出來,不,自打從段妄知道他坐過牢的那一刻起,他就壞掉了。
從沒有哪一刻像那一刻一樣,令他無地自容到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不想再看見段妄,也不想再看見任何人。
他就想躲起來,逃避可恥但有用的,把腦袋埋進津姜島的沙子裡。
他的底褲被人扒了,被他這一生最愛的女人,扒給了他這一生最愛的男人。
狗血八點檔都沒有的劇情,偏被他遇見了,於是他跑了,又一次跑了。
事關這一生最原初的創傷,任他再怎麼千帆過盡,也還是龍有逆鱗,觸之必死。
「老公我好餓。」
司徒岸對著天空,有氣無力的說夢話。
「我想吃排骨。」
......
段妄來到津姜島的時候,是二月初,島上不像記憶里那麼悶熱,但要說冷,也還是談不上。
他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有過冬的衣服,有自己醃的小菜,還有黃阿姨做的臘排骨,以及賀美心托人買的,正宗的不能再正宗的北江紅腸。
他在主島下了飛機,又坐遊艇上了島,過後又一步一步的,從小碼頭走到了鹿宅。
鹿宅的門敞著,庭院裡的荒草已經長到小腿高,看著比鬼屋還荒涼。
段妄沒叫人,只盯著那敞開的大門看了一會兒,就走了進去。
他記得很清楚,三年前他離開津姜島的時候,是認真鎖了門的,但現在門開著,一切便不言而喻。
他進了庭院,將手裡的東西放在一樓坐檯上,緊接著又脫了上身的西裝外套,挽起襯衣的袖子。
家裡沒人,樓上樓下轉了一圈的段妄確認了這個事實,但與此同時,他也看到了廚房裡的食物殘骸。
兩盒因為沒撕保鮮膜,而被微波壞了的炸蝦,一盒吃的只剩胡蘿蔔粒的沙拉,一袋咬了兩口就被摔在地上的無油無鹽速食雞胸肉。
段妄沉默的站在廚房門口,掉了一滴淚,過後又走進去,撿起地上的雞胸肉袋子。
「愛鹿都不愛吃這個,你怎麼吃的下去。」
話音落下,段妄抬手擦了淚,又找到從前遺留在這裡的粉色圍裙,熟稔的穿好。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廚房裡水聲大起,後院的除草機也喝到了久違的柴油。
三年來無人打理,已經恢復原生態的小池塘,也被大肆傾覆,刮苔洗池。
......
主島上,司徒岸戴著口罩,扎著蘋果頭,無聲流連在便利店的微波食品專區。
怎麼說呢,日本這個國家,實在是對自我放棄的人太友好了。
它是如此體諒那些因為心態崩了,但目前還不想死,但也沒有特別想活的人。
它仿佛知道這些人已經了無生趣,勢必不會在吃東西上挑剔。
於是就專門搞出一些既快捷又簡單,同時還無比難吃的食物。
司徒岸提著便利店的小筐,掃貨似得往小筐里掃飯糰,因為這是所有微波食品里,唯一一個像人飯的東西。
結果掃到梅子飯糰的時候,他的手竟不由自主的頓了一下。
剎那間,口罩里的嘴緊抿,愧疚和思念一併上涌。
曾經那個給他買天婦羅便當,自己卻只吃梅子飯糰的笨蛋,如今又被自己丟下了一次。
在這之前,他興沖沖的跑來跟他說,他不在乎他坐牢。
在段妄的視角里,這句話大抵已經是他能想到,最能讓他安心的話了吧?
好傻。
真傻。
傻狗。
司徒岸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不紅了。
他越過梅子飯糰,繼續掃貨,仿佛剛才什麼也沒發生。
掃貨結束,沉甸甸的飯糰和各種蔬菜汁裝了兩大包,像二戰時期的儲備糧。
某人又不想自己提東西,就雇了店員,將他未來一個月的口糧送去碼頭的快艇上。
等人和糧都上了快艇之後,司徒岸又故技重施,用日語問駕駛快艇的小哥說。
「お兄さん(小哥)要不要再接個外賣的單?」
裸著上身,亮著腹肌的小哥聞言,回頭看向司徒岸,但見這位乘客戴著口罩,脖子上的皮膚卻白的發光,忍不住就咽了口唾沫。
如果是這樣的客人的話,那他,也不是不能重操一下舊業。
「哈衣。」年輕的小哥紅著臉道。
「這麼爽快?」
「旦那様にご満足いただけるように致します(我一定會讓先生滿意的)。」年輕的小哥更加紅著臉道。
「嗯?」
最後,兩大包儲備糧是被司徒岸自己拖回家的。
他也是沒想到,自己一時興起想雇個勞力,居然就僱到了個剛從良沒多久的小*子。
人家嘴裡那個外賣,和自己嘴裡這個外賣,八成還不是一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