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瞳孔猛地一縮。
森川正彥。
軍方出身。
舊軍派的重要人物。
戰敗以後，又長期活躍在軍派和退役軍人組織之間。
無論怎麼看，這個人都應該是他最需要提防的那一類人。
可偏偏——
他剛剛念出的那句話。
林楓絕對不會聽錯。
因為就在出發島國以前。
葉秋櫻親口告訴過他的接頭暗號。
林楓死死盯著森川正彥，幾秒以後才緩緩開口：
「疑是地上霜。」
森川正彥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停，隨後臉上的笑容終於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屬於島國政客的客套笑容，而是一種林楓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輕鬆。
「舉頭望明月。」
林楓盯著他。
「低頭思故鄉。」
暗號徹底對上了。
房間裡一下安靜下來。
森川正彥看著林楓臉上的表情，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不用那麼驚訝。」
「深海同志。」
轟！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
可真正聽到「深海同志」這四個字。
林楓心裡依舊狠狠震了一下。眼前這個在島國軍派之中極其活躍，甚至被很多人視為強硬派人物的森川正彥。
竟然是自己人！
林楓重新坐了下來，目光始終沒有從森川正彥身上移開。
「你就是……」
森川正彥笑著打斷了他。
「我的代號...擺渡人。」
林楓沉默了。
雖然葉秋櫻提前告訴過他。
家裡在島國還留著一位極其重要的人，甚至當年葉秋櫻從島國轉移去米國，都是這個人親手安排的。
可林楓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這個人竟然會是森川正彥。
「很意外？」森川正彥問道。
林楓沒有掩飾，點頭回答：
「非常意外。」
「如果不是暗號，我現在甚至已經在想，該怎麼把你抓起來了。」
森川正彥聽完，頓時哈哈笑了起來。
「那就對了。」
「連你都覺得我應該被抓。」
「別人自然更不會懷疑我。」
林楓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這些年，你一直故意站在軍派那邊？」
森川正彥卻搖了搖頭。
「不。」
「不是故意。」
林楓眉頭一皺。
森川正彥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我要是天天裝。」
「一裝就是幾十年，早晚會露餡，我現在就是軍派的人。」
林楓沒有說話。
森川正彥卻繼續說道：
「我原名陸景川。」
「最早的代號叫蜘蛛。」
「戰爭還沒結束以前，我就已經進入了島國方面的關係網。」
「後來陰差陽錯，一步一步進了他們的體系。」
「再後來……」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戰爭結束了。」
「家裡原本是準備讓我撤回去的。」
「可我沒走。」
林楓看著他。
「為什麼？」
陸景川沉默了一下，原本一直很輕鬆的語氣，第一次多了一點複雜。
「因為那個時候我就知道。」
「戰爭結束了，可新夏國真正難走的路，才剛剛開始。」
「以前我們窮。」
「弱。」
「別人想打就打。」
「以後就算不打了。」
「他們也一樣會用別的辦法壓我們。」
陸景川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東都。
「我既然已經扎進來了，就想著……再留下來看看。」
「也許有一天，還能派上用場。」
「沒想到日後米國為了對抗蘇國，真的重新扶持了島國。」
林楓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頭髮已經有些花白的男人，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很清楚，對方嘴裡說得輕描淡寫。
可那是幾十年。
幾十年生活在曾經殘害自己同胞的敵國。
幾十年不能用自己的名字，不能說自己真正是誰。
甚至每天都要和那些曾經的敵人喝酒、談笑、稱兄道弟。
這種滋味絕不可能像他說得那麼輕鬆。
林楓看向陸景川的目光也第一次真正多了敬意。
陸景川卻像看懂了他的眼神，擺了擺手。
「別這麼看我。」
「深海同志。」
「你的事情，我也聽說過一些。」
「這些東西，你比我熟。」
林楓只是笑了笑。
「陸……」
「哎。」
陸景川直接打斷。
「森川正彥。」
林楓一怔。
陸景川笑道：
「這些年我已經習慣別人這麼叫我了。」
「你突然叫陸景川。」
「我反而容易反應不過來。」
「而且上了年紀。」
「很多事情不能分心。」
「名字也是一樣。」
林楓點了點頭。
「明白。」
幾十年的潛伏，有些東西，早就已經不是簡單的一層偽裝了。
陸景川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臉上的笑意也逐漸收斂。
「說回正事。」
「這一次，我其實不是自己想來的。」
林楓看向他。
「哦？」
「軍派讓我來的。」
林楓眼神微微一動。
陸景川繼續說道：
「他們想知道，華盛頓這次派你過來，到底有多大決心。」
「也想知道，你這個新來的CIA主管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楓笑了。
「所以你是來摸我底的？」
「對。」陸景川毫不避諱。
林楓問道：
「現在軍派真正做主的是誰？」
「赤木·山野。」
陸景川回答得很快。
「目前明面上最大的軍派人物。」
林楓敏銳地捕捉到了兩個字。
「明面上？」
「沒錯。」
陸景川點頭。
「這些年我一直在查，山野背後肯定還有人。」
林楓皺眉。
「什麼意思？」
陸景川放下酒杯。
「錢。」
一個字。
林楓頓時安靜下來。
陸景川繼續說道：
「島國戰敗以後。」
「軍費、軍工、武器相關的東西，一直被米國盯得很緊。」
「軍派那些人嘴上喊得凶，真讓他們拿錢恢復舊軍網，其實一直有心無力。」
「可這兩年不一樣。」
林楓眯起眼睛。
「有人給錢？」
「對。」
陸景川說道：
「而且不是小錢。」
「退役軍人組織。」
「政治團體。」
「報紙。」
「地方關係。」
「甚至一些隱秘聯絡點都突然寬裕起來了。」
林楓眼神頓時變了。
「誰給的？」
陸景川沉默了一下，最後搖頭。
「沒查到。」
林楓一驚。
連陸景川都沒有查到？
那只能說明一件事：
這個藏在赤木·山野背後的人，比他們想像中還要謹慎，甚至很可能從來不直接接觸軍派。
林楓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看來這件事情比霍華德告訴我的麻煩得多。」
「霍華德？」
陸景川笑了一聲。
「他知道的東西，未必有你想像中那麼多。」
林楓抬起頭。
「你有什麼建議？」
陸景川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
「你知道軍派準備怎麼對付你嗎？」
林楓搖頭。
「架空你。」
陸景川說道。
「跟霍華德想得差不多。」
「你不是來整頓島國嗎？」
「那他們就讓你什麼都查不到。」
「真正重要的人藏起來。」
「真正的資金線斷掉。」
「真正能做事的人不露面。」
「至於你需要交差……」
陸景川笑了。
「他們已經準備好一批外圍人物了。」
「到時候送幾個給你抓。」
「你帶回華盛頓，大家都好看。」
林楓也笑了。
「把我當傻子了。」
「他們更希望你是個聰明人。」
陸景川說道：
「因為聰明人通常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
林楓沒有回答。
陸景川看著他，語氣也第一次認真了起來。
「我的建議，不要急。」
「你剛來島國。」
「現在所有人都盯著你。」
「你的一舉一動，第二天可能就會擺在別人桌上。」
「我繼續留在暗處，一點點幫你找。」
林楓卻搖了搖頭。
「不行。」
陸景川眉頭頓時皺起。
「為什麼？」
「我有不同的看法。」
陸景川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第一次多了一絲擔憂。
潛伏這種事情。
最怕的就是沉不住氣。
林楓年輕。
又連續做成了那麼多大事。
甚至一路坐上CIA情報部門主管的位置。
這種人最容易出現的問題。
就是——
太相信自己。
陸景川沒有反駁，緩緩說道：
「你說。」
林楓沒有馬上解釋自己的計劃，而是突然說道：
「米國已經通過了針對夏國的新一輪制裁方案。」
陸景川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
「什麼時候？」
「就在我離開華盛頓以前。」
林楓說道：
「限制還會越來越多。」
「現在家裡什麼都缺。」
「缺外匯。」
「缺民用技術。」
「缺很多工業設備。」
「甚至以後連正常進口一些東西，都可能越來越難。」
陸景川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林楓繼續說道：
「我這一次來到島國。」
「不是單純替米國收拾麥克阿瑟留下來的爛攤子。」
「對我來說，這是機會。」
「對家裡來說，也是機會。」
陸景川盯著他沒有說話。
林楓身體微微前傾。
「我現在手裡有華盛頓給的權限，可以把手伸進很多平時根本碰不到的地方。」
「這種機會，以後還會不會有？」
陸景川沉默了。
林楓說道：
「一旦華盛頓覺得這裡已經穩定了，或者是我無能...」
「把我召回去。」
「那我再想回來，就難了。」
房間裡一下安靜得只剩下酒液輕輕晃動的聲音。
陸景川看著林楓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剛才他還擔心林楓年輕氣盛。
可現在才發現林楓不是著急立功，更不是為了自己這個CIA主管的位置。
他想的，從頭到尾都是——
夏國。
陸景川緩緩放下酒杯，表情認真地詢問：
「你想怎麼做？」
林楓抬起頭。
「把事情鬧大。」
陸景川眉頭再度皺起。
林楓卻已經緩緩說出了自己的打算，陸景川許久沒有說話，最後才緩緩搖了搖頭。
「你這是掀桌子，風險有點大。」
陸景川想了想。
「不過你要真這麼幹。」
「在島國你必須有一個足夠大的靠山。」
林楓立刻問道：
「你覺得岩崎彌雅子怎麼樣？」
陸景川一怔。
「三菱集團的長女？」
「對。」
陸景川看了林楓幾秒。
「你才來島國幾天，就盯上她了？」
林楓笑了笑。
「是她先盯上我的。」
陸景川頓時明白了，他靠回椅背，思索片刻。
「岩崎彌雅子這個女人。」
「的確挺厲害。」
「能力強。」
「手腕也夠。」
「三菱集團這幾年的生意，她都參與過，甚至有些事情做得比她那個弟弟還漂亮。」
林楓問道：
「那為什麼三菱不是交給她？」
陸景川笑了一聲。
「因為她是女人。」
林楓沒有說話。
陸景川繼續說道：
「三菱這種老財團，嘴上說得再現代，骨子裡那一套可沒變。」
「傳男不傳女。」
「老爺子現在身體越來越差。」
「一旦他下去，三菱真正接班的，大概率還是她大弟弟。」
「至於岩崎彌雅子……」
陸景川搖了搖頭。
「她太有能力了。」
「這種人如果留在東都，她弟弟睡不著。」
林楓眼神微微一動。
「所以會把她派出去？」
陸景川看向他，有些詫異。
「你知道？」
林楓笑了笑。
「她主動靠近我。」
「我總不能連她是什麼人都不查。」
「她就是在新國接觸的我。」
陸景川盯著林楓看了兩秒，最後笑了，說道：
「看來我剛才的擔心有點多餘。」
林楓沒接這句話，只是問道：
「如果她願意和我合作，這件事情有沒有可能？」
陸景川想了想。
「有。」
「而且可能性不小。」
「三菱在政界。」
「銀行。」
「商社。」
「航運。」
「甚至海外關係上，都有自己的渠道。」
「如果岩崎彌雅子願意替你搭線，你就可以直接繞過霍華德，至少先走出第一步。」
說到這裡，陸景川臉色卻再次認真起來。
「不過深海同志，我還是那句話，安全為上。」
「這也是家裡特意交代我的。」
「尤其是你。」
林楓微微一怔。
陸景川看著他。
「你現在的位置太重要了。」
「重要到哪怕島國這條線全部不要，也不能拿你去換。」
林楓沉默了一下，隨後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
「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