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林楓一行人便在東都重新安頓了下來。
這件事情對於他們而言,並不困難。
霍華德嘴上說得再硬,也不敢真的把林楓等人晾在外面。
住宿。
車輛。
辦公地點。
必要的通訊設備。
最後還是一樣不少地送了過來。
畢竟雙方再怎麼爭,那也只是米國內部的權力鬥爭。
如果林楓真的一紙報告送回華盛頓,說駐島系統拒絕執行命令,甚至拒絕為華盛頓派來的行動人員提供基本保障,那事情的性質可就完全變了。
尤其是霍華德這些人,比誰都清楚違抗華盛頓究竟意味著什麼。
當年的麥克阿瑟,權勢夠大了吧?
在島國幾乎說一不二。
軍隊裡更是威望極高。
可半島戰爭期間,因為一次次和黑宮唱反調,甚至多次拒絕執行華盛頓的政治要求。
最後呢?
還是被強行召回。
此後更是遭到黑宮全面打壓。
而也正是因為麥克阿瑟突然離開,才讓原本被壓在下面的島國各種勢力重新蠢蠢欲動。
所以很多事情從來都不是突然發生的。
有因。
才有果。
……
而林楓抵達東都的消息,也幾乎在一天之內,傳遍了島國整個政商圈。
華盛頓新派來的CIA情報主管。
剛到第一天,就把米國駐島大使館的門給拆了。
僅僅這一件事,就足夠讓很多人重新評估這個年輕人。
第二天上午。
林楓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面前擺著幾份剛剛送來的資料。
凱薩琳坐在旁邊。
傑克則靠在窗口,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往樓下看了。
凱薩琳忍不住問道:
「你在看什麼?」
「看有沒有人來。」
傑克說道:
「昨天林把大使館的門都拆了,我還以為今天這裡會排隊呢。」
林楓頭也沒抬。
「會有人來的。」
凱薩琳看向他。
「你覺得第一個會是誰?」
林楓這才放下資料,想都沒想。
「皇室。」
凱薩琳微微挑眉。
「為什麼?」
「因為他們不來。」
「別人不敢先來。」
林楓靠在沙發上。
「現在所有人都在看。」
「看島國最高那一層,對華盛頓這次派人過來究竟是什麼態度。」
「如果皇室保持沉默,那麼那些政客、財團,甚至舊軍方的人都會繼續觀望。」
「誰也不想第一個站出來。」
說到這裡,林楓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我昨天才覺得奇怪。」
「為什麼三菱敢在機場直接接我。」
凱薩琳眼神微微一動。
「你覺得岩崎彌雅子知道皇室的態度?」
「不一定。」
林楓搖頭。
「但至少說明,三菱有自己的判斷而且他們很有信心。」
話音剛落,外面突然傳來敲門聲。
「長官。」
一名行動人員走了進來。
「島國皇室派人來了。」
傑克眼睛頓時瞪大,隨後看向林楓。
「該死。」
「還真讓你猜中了。」
林楓笑了笑。
「請進來。」
……
幾分鐘後。
一名五十多歲的島國男人走進會客室。
黑色西裝。
態度非常恭敬。
進門之後,先是微微彎腰,隨後才說道:
「林先生。」
「奉國長之命。」
「歡迎您來到島國。」
「國長聽說華盛頓此次派您負責相關事務,非常重視。」
林楓臉上同樣露出禮貌的笑容。
「替我感謝國長。」
「我也很高興能夠來到島國。」
男人笑道:
「國長希望,島國與米國之間的友誼能夠繼續保持。」
「無論發生什麼,島國都不會忘記這些年來米國給予我們的幫助。」
客氣話。
全是客氣話。
林楓自然也不會當真。
雙方又聊了十幾分鐘。
從島國經濟恢復聊到米國投資。
從地區安全又聊到未來合作。
聽起來賓主盡歡,但真正有用的話一句都沒有。
臨走之前,皇室代表再次說道:
「林先生。」
「如果有機會。」
「國長很期待與您見面。」
林楓點頭。
「我也非常期待。」
「請代我向國長先生致意。」
「當然。」
很快,對方便離開了。
等到房門重新關閉,傑克這才走過來。
「林,這個應該算好人吧?」
林楓看了他一眼。
「為什麼?」
「態度不錯啊。」
傑克理所當然地說道:
「比霍華德那群混蛋客氣多了。」
林楓頓時笑了。
「傑克,如果說島國誰最希望米國死,那就一定是皇室。」
傑克詫異地問道:
「為什麼?」
「你如果權力很大,你喜歡被人控制嗎?」
「當然不喜歡。」傑克搖頭,同時疑惑道:「那為什麼感覺他很歡迎我們。」
林楓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喝了一口。
「歡迎那是因為島國現在離不開米國。」
「安全要靠米國。」
「市場要靠米國。」
「資本要靠米國。」
「甚至現在整個國際地位,都和華盛頓脫不開關係。」
「這種時候皇室為什麼要公開得罪米國?」
凱薩琳這時問道:
「那他們為什麼不直接支持我們?」
林楓笑了一下。
「因為他們也在等。」
「等什麼?」
「等下面的人。」
林楓放下茶杯。
「島國現在不是鐵板一塊。」
「有人覺得繼續跟著米國最好。」
「有人覺得米國只是暫時壓在他們頭上的東西。」
「還有人想賺錢。」
「有人想重新拿回真正的軍事權力。」
「皇室不需要替任何一邊沖在最前面。」
「他們只需要看,看哪一邊最後能贏。」
傑克想了想。
「所以他們其實什麼都沒說?」
林楓笑道:
「你總算聽明白了。」
……
而皇室代表來過以後。
事情果然發生了變化,從第二天下午開始,前來拜訪的人迅速多了起來。
政界。
商界。
銀行。
財團。
甚至一些地方勢力的人。
一個接一個送來名帖。
有些人親自來。
有些人派代表來。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每個人說話都非常客氣。
「林主管年輕有為。」
「能夠由您負責島國事務,是我們的榮幸。」
「島國一直非常重視與米國的關係。」
「未來如果有什麼需要,請一定告訴我們。」
聽起來似乎整個島國都歡迎林楓。
可真正談到事情,就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了。
想要名單?
不知道。
想要政界關係?
不方便。
想知道軍方舊部最近和誰來往?
不清楚。
問財團背後的資金流向?
商業秘密。
每個人都很熱情。
可每個人,又都什麼都沒說。
連續兩天下來,傑克都快煩了。
第三天下午,他剛送走一名島國議員,回到辦公室以後,直接癱在沙發上。
「林。」
「我現在終於知道霍華德為什麼說這裡麻煩了。」
「這些人說了一個小時。」
「我一句有用的話都沒聽到。」
林楓正在看資料,頭也不抬地說道:
「那是因為你還不習慣,他們已經說了很多。」
「哪裡多?」
「比如剛才那個議員。」
「他至少告訴了我們三件事。」
傑克坐起來。
「三件?」
「第一,他不想得罪米國。」
「第二,他不想得罪島國國內的某些人。」
「第三,現在至少有人有能力讓他閉嘴。」
傑克沉默了一下,最後說道:
「你們這些聰明人……」
「真麻煩。」
凱薩琳沒忍住笑了。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再次傳來敲門聲,一名行動人員走了進來。
「林主管。」
「又有人來了。」
傑克頓時仰頭。
「又來?」
「誰?」
行動人員看了一眼手裡的名帖。
「森川正彥。」
這一次,林楓終於抬起了頭。
森川正彥。
這個名字。
他知道,
島國舊軍方出身。
戰爭時期曾經擔任過軍方情報部門的重要職務。
戰敗以後雖然離開軍隊,卻一直活躍在退役軍人組織和政治團體之間。
這些年來,沒少公開批評米國對島國的控制,甚至曾經公開提出:
「島國不能永遠靠外國軍隊保護。」
在現在島國各方勢力的劃分中。
此人幾乎已經被明確劃入軍派。
也就是說,理論上他應該是最不歡迎林楓的人之一。
林楓眼神微微一動。
「讓他進來。」
行動人員卻沒有立即離開,反而表情有些古怪。
「還有什麼事?」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傑克頓時來了精神。
「帶保鏢了?」
行動人員搖頭。
「帶了兩個女人,很年輕也很漂亮,看上去像....」
傑克猛地坐直身體。
「軍派?」
「我突然覺得他們也沒那麼壞。」
凱薩琳冷冷看了他一眼。
傑克立刻閉嘴。
林楓卻眯起了眼睛。
「讓他們進來。」
……
很快。
房門打開。
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島國男人走了進來。
身材並不高大甚至略顯清瘦。
一身深色西裝,頭髮已經有些花白,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容。
在他身後果然跟著兩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人。
一個穿著淺色和服。
另一個則是一身西式長裙。
無論長相還是氣質,都明顯經過精心挑選。
森川正彥一進門,目光便落在林楓身上,隨後笑著伸出手。
「林主管。」
「久仰。」
林楓也站了起來,和他握了一下。
「森川先生。」
「我也聽說過你。」
「哦?」
森川正彥笑容更濃。
「聽說的應該不是什麼好話吧?」
林楓毫不避諱。
「確實。」
「霍華德給我的資料里。」
「你被列在需要重點關注的第一批人裡面。」
傑克眉毛一挑。
霍華德什麼時候給過他們名單了?
可森川正彥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哈哈笑了起來。
「那看來霍華德先生還是很重視我。」
林楓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兩個女人。
「森川先生今天來,應該不是為了讓我抓你吧?」
「當然不是。」森川正彥坐了下來,隨後很自然地說道:
「聽說林主管剛到東都。」
「連住處都換了。」
「我想著米國朋友來到島國。」
「總該讓他感受一下我們的待客之道。」
他說完,輕輕揮了揮手。
身後的兩個女人立刻上前。
其中一人開始倒酒。
另一人則跪坐在一旁。
傑克的眼神一下亮了。
凱薩琳則越來越皺眉。
林楓卻沒有動,只是看著森川正彥。
「你應該知道我來島國是幹什麼的。」
「當然知道。」
森川正彥端起酒杯。
「整頓島國。」
「壓制那些不聽話的人。」
「重新讓這裡回到華盛頓想看到的樣子。」
他說得極其自然,甚至沒有絲毫避諱。
林楓笑了。
「那你還來見我?」
「為什麼不能?」
森川正彥反問。
「難道軍派的人。」
「就不能和CIA主管喝酒了?」
林楓沒有說話,兩個人對視著。
幾秒以後,森川正彥主動舉杯。
「林主管,第一次見面,我敬你。」
林楓沒有端酒,反而靠在椅背上,淡淡說道:
「森川先生,我們都挺忙。」
「有什麼話,直接說吧。」
森川正彥手裡的酒杯停了一下,下一秒,他笑了。
「年輕人就是沒有耐心,我只是想來認識一下你。」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林楓看著他,沒有追問。
會客室突然安靜下來。
傑克在旁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完全不知道這兩個傢伙到底在幹什麼。
倒是凱薩琳,眼神漸漸警惕起來。
這個森川正彥。
太奇怪了。
以他的身份,主動來見林楓,本身就已經不正常。
更奇怪的是,從進門開始,他似乎根本沒有真正談任何事情。
過了一會,森川正彥忽然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兩個女人。
「你們先出去。」
兩名女人同時一愣,不過沒有多問,很快起身離開房間。
凱薩琳眼神更加銳利。
森川正彥卻又看向傑克等人,笑道:
「林主管。」
「接下來的話。」
「我想單獨和你聊聊。」
傑克皺眉。
「不行。」
「傑克。」
林楓卻抬起手,他盯著森川正彥看了幾秒,最後說道:
「你們也出去。」
凱薩琳立刻看向他。
「林。」
「沒事。」
林楓說道:
「門就在外面。」
凱薩琳沉默了兩秒,最終點頭。
「好。」
很快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空氣一下安靜下來。
森川正彥並沒有馬上說話,反而重新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喝了一口。
林楓也不催,只是靜靜看著他。
片刻以後,森川正彥忽然說道:
「林主管。」
「你覺得島國怎麼樣?」
「不錯。」
林楓隨口回答。
「發展很快。」
「僅此而已?」
「不然呢?」
森川正彥笑了笑。
「我還以為,你會比那些米國人看得更多一些。」
林楓眼神微微一凝。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森川正彥放下酒杯。
「只是覺得,你和他們不太一樣。」
林楓笑了一聲。
「因為我的臉?」
「也許吧。」
森川正彥沒有否認。
林楓靠在沙發上,語氣也冷了下來。
「森川先生。」
「如果你把其他人支出去。」
「就只是為了和我討論長相。」
「那今天這場酒。」
「恐怕沒有繼續喝下去的必要。」
說完,林楓便準備站起來。
可就在這一刻,森川正彥突然開口。
「林先生,你們夏國有一首詩。」
林楓動作驟然停住。
森川正彥沒有看他,只是端起酒杯,看著杯中輕輕晃動的酒液,像是在回憶什麼。
隨後用並不算標準,卻異常清晰的夏國語,緩緩念道:
「床前明月光。」
林楓瞳孔一縮,難以置信地看向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