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車廂里的氣氛明顯比來時安靜了許多，岩崎彌雅子就坐在林楓旁邊。
從上車以後，就很少說話。
她臉色雖然已經恢復了一些，可偶爾看向窗外的時候，眼神依舊有些恍惚。
顯然剛才那一槍，對她的影響並沒有完全過去。
林楓同樣沒有主動開口，他靠在座椅上，目光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東都街道，腦海里想的卻還是剛才那一槍。
不是傑克。
蘇制子彈。
開了一槍以後就走。
沒有追殺，甚至連第二次嘗試都沒有。
越想林楓越覺得不對。
如果是為了殺自己，未免太草率了一些。
可如果不是為了殺自己……
那這一槍又是為了什麼？
警告？
試探？
還是單純想把島國這潭水徹底攪渾？
林楓沒有答案，只是把這件事默默記了下來。
汽車繼續向前，直到半個多小時以後。
一片規模龐大的建築群，終於出現在林楓視線裡面。
三菱集團。
和林楓想像中的財團總部並不一樣。
這裡並不是只有一棟漂亮的大樓，而是一整片屬於三菱的產業區域。
辦公樓。
研究所。
機械廠。
電機廠。
倉庫。
甚至遠處還能看到正在裝卸貨物的鐵路專線。
一輛輛卡車不斷進出，穿著統一工作服的技術人員和工人來來往往。
遠處巨大的廠房裡面，時不時還能傳來沉悶的機械轟鳴聲。
林楓剛剛下車，目光便已經變了。
強。
這是真正的強。
不是帳面上有多少錢。
也不是在東都有多少棟大樓。
而是——
工業。
真正能夠把鋼鐵、機械、電力、運輸、技術人員全部連接起來的工業能力。
這才是三菱真正可怕的地方。
岩崎彌雅子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到了這裡以後，她臉上的蒼白明顯褪去了不少，整個人也重新恢復了平日裡的從容。
「怎麼樣？」她笑著問道。
林楓沒有客氣。
「比我想像中大。」
岩崎彌雅子笑了笑。
「三菱如果只有幾棟辦公樓，也不會走到今天。」
林楓點頭。
這句話他認同。
兩個人在眾人的陪同下繼續往裡面走。
很快，第一座大型廠房出現在眾人面前。
剛剛進去，一股屬於金屬和機油的味道便撲面而來。
一排排機械設備整齊排列。
傳動軸不斷旋轉。
工人站在操作台前。
一旁還有專門的技術人員拿著圖紙不斷記錄數據。
岩崎彌雅子一邊往前走，一邊介紹：
「這裡主要負責電機。」
「工業電機。」
「發電設備。」
「部分船用電機。」
「還有我們這些年一直在投入的控制系統。」
聽到「控制系統」，林楓腳步明顯慢了一點。
岩崎彌雅子看了他一眼。
「感興趣？」
「當然，我得知道這個技術比不比得了歐洲的西門子。」
林楓回答得非常直接。
兩個人繼續往裡面走，沒多久一名技術負責人已經迎了上來。
岩崎彌雅子簡單說了幾句，對方便帶著他們進入了另外一片區域。
這裡的人明顯少了很多。
設備也和外面完全不一樣。
有些機器旁邊已經能夠看到複雜的繼電控制裝置。
還有一些設備正在進行自動進給測試，甚至有一台工具機。
操作人員並沒有一直握著手柄，而是在旁邊不斷調整控制參數。
林楓看到這裡，眼神終於徹底變了。
自動化工具機。
準確一點說，已經開始向數控工具機靠近了。
現在還遠遠沒有達到後世那種成熟程度。
很多控制方式依舊笨重。
精度也沒有達到真正意義上的高度自動化，但方向已經出現了。
而對於現在的夏國來說，最缺的恰恰不是一台具體的機器。
而是——
這個方向。
控制原理。
伺服系統。
電機。
加工邏輯。
還有配套的製造經驗。
要知道，哪怕是現在夏國已經有了船舶技術，但如果工具機跟不上的話，效率太慢了。
林楓眼底深處，漸漸多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貪婪。
好東西。
真是好東西。
他這次來島國。
當然不只是為了替華盛頓收拾麥克阿瑟留下來的爛攤子，更不是為了抓幾個軍派人物回去交差。
從知道自己要來島國的那一天開始，林楓就已經盯上了這裡的工業，而三菱更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塊。
這些東西只要能夠送回去一部分，對夏國工業體系的幫助，遠遠不是幾份普通情報能夠相比的。
岩崎彌雅子停下腳步，順著林楓的目光看去。
「這些東西和米國歐洲的相比怎麼樣？」
林楓也沒有掩飾，說道：
「這些技術的核心都是三菱的？」
岩崎彌雅子搖頭，說道：
「當然不是，有部分來自於米國或者歐洲，核心部分全部都是我們自研的。」
林楓沉思了一番，說道：「你想聽實話？」
岩崎彌雅子心中一緊，說道：「您說。」
「你應該知道規格標準。」林楓說道。
「當然。」岩崎彌雅子點頭，笑著說道：「工業標準是做工業的人必須要懂的。」
「但你應該知道，船舶業已經被邦特家族拿去了...」林楓說道：「換一句話來說，你們只能做維修，加工等服務。」
「所以，你的服務只能是米制的。」
岩崎彌雅子沉默。
林楓說這話，的確太像米國人了，什麼都是米國優先。
但沒辦法，三菱集團想要擴軍新國，只能是接受這個事實。
「我們可以改。」岩崎彌雅子抬頭說道。
林楓沒說話。
「林先生不放心？」岩崎彌雅子著急地詢問。
「你應該知道，事情不是我說了算，如果我推薦你上去，結果出了問題....」
林楓沒有把話說到底，但對方肯定明白了。
果然，岩崎彌雅子很快就說道：
「我們已經在改變機器的產出規格和結構，到時候一定會遵守米方在改。」
林楓還是沒說話。
岩崎彌雅子連忙問道：「林先生，這邊請，我帶您去看具體的方案。」
林楓等的就是這句話，但他還是不動聲色地說道：
「我也看不懂這些東西，不過你知道的，我得交差。」
「放心，我會讓人給您解釋的。」岩崎彌雅子說著讓技術負責人趕緊去拿圖紙以及方案。
......
很快一份新的方案被送了上來，林楓看著工作人員將資料放到桌上，眼底不由多了幾分期待。
眼前這東西，嚴格意義上來說，還算不上真正成熟的數控工具機，但已經可以算是第二代自動化工具機，也就是後世數控工具機真正意義上的鼻祖之一。
提起工具機，很多人第一時間想到的，都是西門子。
可實際上，三菱在這一領域的實力同樣不弱。
後世島國工業品能夠在全世界打出名聲，靠的從來不只是便宜。
精密加工。
電機。
自動控制。
工具機。
這些真正決定一個國家工業上限的東西，三菱幾乎都有涉足。
「林先生，請看。」
岩崎彌雅子親自把資料打開，推到了林楓面前。
林楓低下頭，心念一動。
特工之眼瞬間啟動。
【叮！】
【正在掃描……】
林楓表面依舊不動聲色，只是安靜地翻著資料。
幾秒以後，系統提示再次出現。
【叮！】
【檢測到自動化設備資料殘卷！】
【缺乏核心數據參數。】
【資料完整度較差。】
【獎勵：八折優惠券。】
「……」
林楓嘴角差點抽了一下。
該死。
他心裡忍不住罵了一句。
果然，這些島國人比米國人精明不少。
表面看起來，眼前這一份資料十分完整。
設備規格。
加工範圍。
控制方式。
部分性能參數。
甚至連未來準備在新國投產以後採用什麼樣的生產模式，都寫得清清楚楚。
可真正關鍵的東西，全沒了。
林楓心裡冷笑了一聲。
島國人肯定不是防著他，而是真的是這麼謹慎小心，偏偏他現在還不能說什麼。
因為從商業談判的角度來看，三菱根本沒有任何問題。
雙方現在討論的只是海外項目。
別人願意拿出產品資料和項目方案給你看，已經算得上足夠有誠意。
難不成他還能直接問：
你們真正的核心圖紙呢？
那就不是談合作了。
那是明著告訴對方——
老子就是衝著你技術來的。
「林先生。」
旁邊的技術負責人顯然沒有注意到林楓心裡的變化，還在認真介紹。
「這一套設備主要採用自動進給和控制系統。」
「相比傳統工具機，可以大幅降低操作人員對經驗的依賴。」
「而且在部分重複加工任務上……」
林楓一邊聽，一邊隨手翻著資料。
剛開始還偶爾點頭，可聽了沒多久，他忽然抬起手。
技術負責人聲音戛然而止，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岩崎彌雅子看了他一眼。
「林先生。」
「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那名技術負責人臉色明顯也緊張了一些。
林楓卻沒有回答，只是看了那名技術負責人一眼。
岩崎彌雅子立刻明白了，她轉過頭：
「你們先出去。」
「大小姐……」
「出去。」
「是。」
幾名技術人員立刻起身，很快會議室里只剩下林楓和岩崎彌雅子。
房門緩緩關上，岩崎彌雅子這才重新看向林楓。
「現在可以說了嗎？」
林楓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資料，隨意翻了兩頁，隨後忽然問道：
「岩崎小姐覺得。」
「今天我被人開槍以後。」
「這件事應該怎麼處理？」
岩崎彌雅子明顯愣了一下。
她顯然沒有想到，林楓會突然把話題扯到這裡。
幾秒以後，她才說道：
「三菱會動用自己的關係調查。」
「林先生是在和我一起前往三菱的時候遭到槍擊。」
「不管對方是不是衝著三菱來的。」
「這件事情，我們都不會置身事外。」
她頓了一下。
「我一定會儘快給林先生一個交代。」
林楓卻搖了搖頭：
「調查？這是CIA最擅長的事情。」
岩崎彌雅子沉默下來。
林楓把資料放回桌上，語氣依舊很平靜。
「我來島國以前，黑宮給了我不少權限。」
岩崎彌雅子看著他，沒有說話。
「除了整頓情報體系。」
「處理軍派留下的問題。」
「還有一部分涉及島國技術和產業的安全審查權。」
岩崎彌雅子的眼神終於變了。
林楓繼續說道：
「正常情況下。」
「我當然不會插手你們三菱的生意。」
「畢竟華盛頓也希望島國經濟繼續發展。」
「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
他說著，抬頭看向岩崎彌雅子。
「有人敢在東都街頭。」
「對CIA主管開槍。」
「而且還是在我準備和三菱集團一起離開的時候。」
「誰能保證，這件事情背後沒有其他問題？」
岩崎彌雅子眉頭一點點皺緊。
林楓卻像完全沒有看到一樣，繼續說道：
「特殊時期。」
「如果我認為某些技術、資金或者產業關係。」
「可能影響到安全調查。」
「那麼相關授權。」
「可以暫時停下來。」
「等到什麼時候事情查清楚。」
「什麼時候再恢復。」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這一次，岩崎彌雅子臉上的表情終於徹底變了。
她當然聽得懂林楓的意思。
三菱現在很多項目，尤其是涉及海外市場、技術合作和部分關鍵設備的業務，根本繞不開米國。
一旦林楓真的利用安全審查權限卡住。
哪怕不是永久停止。
哪怕只是拖幾個月。
對於三菱來說，都可能是一個巨大的麻煩。
更何況，她現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時間。
海外布局越早開始，她手裡的籌碼就越多。
如果這個時候被林楓卡住……
岩崎彌雅子終於坐不住了。
「林先生。」
「萬萬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