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
林楓一個人坐在臨時住處的辦公室里，桌上還放著白天從三菱帶回來的幾份資料。
他隨手翻了兩頁，越看越煩。
八折優惠券。
想到這裡，林楓忍不住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說實話，這一趟三菱的收穫遠遠低於預期。
不過，技術這種東西。
林楓反而不急。
夏國現在真正等不起的。
是糧食。
種子渠道已經開始被卡，四大糧商報價一次比一次狠。
國內庫存雖然還能撐，可誰也不知道下一季糧食到底會怎麼樣。
一旦再碰上什麼災年，那才是真正要命的事情。
林楓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電話，已經等了快一個小時，依舊沒有動靜。
這是他和陸景川提前定好的規矩。
除非真正出現緊急情況，否則兩個人之間的聯繫，儘量由陸景川主動發起。
畢竟這裡是島國，陸景川已經在這裡活了幾十年。
哪些電話能用，什麼時候聯繫最安全。
哪裡容易被盯上，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又過去十幾分鐘。
鈴鈴鈴——
桌上的電話終於響了，林楓眼神瞬間一動，伸手接起。
「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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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沒有馬上說話，幾秒以後才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晚上好。」
林楓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這麼晚才打？」
另一邊，東都一條並不起眼的街道上，陸景川正站在一座公共電話亭裡面。
外面還有行人不斷經過。
不遠處就是一家酒館。
喝醉的人進進出出。
根本沒人會注意到。
一個平日裡經常出現在軍派聚會上的森川正彥。
此刻正拿著電話，和CIA新任情報部門主管通話。
陸景川看了一眼外面。
「沒辦法。」
「最近盯著你的人太多了，謹慎一點總沒壞處。」
林楓沒有廢話，直接說道：
「有件事先告訴你。」
「什麼？」
「那一槍不是我安排的。」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下來，足足兩三秒，陸景川才猛地說道：
「什麼？」
他的聲音甚至比剛才都大了一截，隨後陸景川立刻壓低聲音。
「你認真的？」
「沒錯。」
林楓說道：
「傑克根本沒有開槍。」
陸景川整個人都有些懵了。
他今天回去以後，還一直以為林楓已經按照原計劃動手了。
結果現在告訴他——
那槍根本不是林楓安排的？
陸景川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嚴肅起來。
「深海同志，這可不是小事。」
陸景川臉上第一次明顯多了一絲後悔，稍稍沉默後，他嘆氣道：
「我現在有點後悔了。」
「早知道真的有人敢開槍。」
「昨天我就應該勸你把那個計劃停掉。」
林楓卻顯得很平靜。
「放心，我覺得對方不像是想殺我。」
陸景川皺眉。
「為什麼？」
「真想殺我，不會只留下這麼大動靜。」
林楓靠在椅背上。
「更何況，我現在是華盛頓派來的CIA情報部門主管。」
「真死在東都街頭，整個島國都得跟著地震，除非對方真的瘋了。」
陸景川卻沒那麼樂觀。
「島國的瘋子很多，特別是現在，還是小心一點。」
林楓笑了笑。
「好。」
這一次，他沒有反駁，陸景川也沒繼續糾纏。
兩個人都清楚，現在猜太多沒有意義，而且特工的世界，每一天都是生活在危險之中的。
林楓話鋒一轉。
「我這邊已經動了，你那邊呢？」
陸景川眼神也重新變得認真起來。
「赤木今天把我叫過去了。」
「讓我查槍手。」
林楓眉頭微微一挑。
「他不知道？」
「看起來不知道。」
陸景川說道：
「而且我特意觀察過，他的反應不像裝的。」
林楓沉默了一下。
「有沒有可能。」
「他知道，只是在你面前演？」
「可能性不大。」
陸景川搖頭。
「我和赤木認識這麼多年。」
「他這個人脾氣大，心眼也不少。」
「但真遇到事情的時候，有些習慣騙不了人。」
「至少今天我看得出來，他是真想把開槍的人找出來。」
林楓眉頭皺得更深。
「這就奇怪了。」
陸景川同樣說道：
「其實從利益上也說不通。」
「軍派現在最怕的。」
「就是你借著華盛頓的命令擴大清理。」
「這個時候跑出來朝你開槍，等於自己把刀遞到你手裡。」
林楓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安全審查命令。
「現在這把刀已經遞過來了。」
陸景川苦笑。
「所以我才說不像他們。」
林楓沉默幾秒，忽然說道：
「總不能是那些財團乾的吧？他們現在可是最大的受害者。」
陸景川也笑了。
「那就更說不通了。」
「你一道命令下去，他們現在比軍派還想找到開槍的人。」
兩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如果不是軍派。
不是蘇國。
也不符合財團利益。
那麼——
到底是誰？
最關鍵的是。
把事情鬧大以後，誰能從裡面得到好處？
林楓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陸景川站在電話亭里同樣皺著眉。
可最終兩個人都沒有繼續往下想。
線索太少，現在想得再多，也只是猜。
更何況，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林楓率先開口。
「先不管這一槍，我需要你幫我盯一個地方。」
陸景川也收回思緒。
「哪裡？」
「東洋糧食集團。」
陸景川眼神微微一變。
「你盯上他們了？」
島國現在大部分糧食都要依賴進口。
東洋糧食就是最大的進口商社之一。
東南亞。
澳洲。
南美。
他們都有採購關係。
島國很多港口倉庫裡面的糧食，都有他們一份。
林楓說道：
「現在家裡的糧食估計是遇到難題了，四大糧商的封鎖需要解決掉。」
陸景川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你想動他們？」
林楓聲音逐漸認真起來。
「這麼好的機會。」
「我總不能只替米國抓幾個軍派回去。」
電話那頭，陸景川微微眯起眼睛。
「你的計劃是……」
林楓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資料。
「我查過東洋糧食集團。」
「他們早些年和皇室簽過一份長期協議。」
「必須保證島國內部主要糧食價格，一年之內的波動不能超過百分之二十。」
「換句話說。」
林楓嘴角微微揚起。
「別的企業可以等，他們等不起。」
島國本身糧食對海外依賴極重，東洋糧食之所以能夠做到今天這個規模。
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他們承擔了穩定進口、穩定市場的責任。
一旦運輸設備、糧倉系統、海外結算和相關技術項目全部被卡住。
時間拖得越長，最後出問題的就不只是一家公司。
陸景川已經明白了。
「所以你等他們自己找上門？」
「沒錯。」
林楓說道：
「只要他們和我談條件，我會讓他們拿出一批糧食，以支援越國戰場的名義。」
陸景川愣了一下，緊接著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軍糧？」
「對。」
林楓靠在椅背上。
「米國現在還在越國打仗。」
「前線每天消耗那麼多糧食和物資。」
「島國這些企業不是天天說自己忠於米國嗎？」
「正好讓他們拿點實際行動出來。」
陸景川很快聽懂了後半句話，他壓低聲音。
「然後……」
「糧食出了島國，到了公海。」
林楓淡淡說道：
「最後真正到越國還有多少。」
「那就不是東洋糧食集團說了算了。」
電話亭里，陸景川好半天沒有說話，最後忍不住笑了一聲。
「深海同志。」
「你這個膽子……」
「還真不是一般的大。」
表面上林楓是在替米軍募集後勤物資。
理由合理。
手續也合理。
甚至東洋糧食集團自己都得感謝林楓給他們一個解除審查的機會。
可真正離開島國以後……
這批糧食到底去哪，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過很快，陸景川又想到了什麼。
「我有兩個問題。」
「說。」
「第一。」
陸景川皺眉。
「南越那邊的米軍會不會和東洋糧食核實？如果他們發現數量不對……」
「放心。」
林楓直接打斷了他。
「米國軍部那邊。」
「發戰爭財的人比你想像中還多。」
「物資從本土撥下來是一回事。」
「真正到前線士兵手裡。」
「又是另外一回事。」
林楓冷笑了一聲。
「別說少一點，就是少上一大截。」
「只要帳面最後能夠對上，都不是什麼稀奇事。」
陸景川聽到這裡，眉頭依舊沒有徹底鬆開。
林楓繼續說道：
「更何況，軍部那邊我認識一個人。」
「只要東洋糧食真的答應，我會想辦法把他拉進來。」
陸景川這一次徹底聽懂了。
林楓根本不是臨時起意，連最後一道口子都已經想到了。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隨後笑著說道：
「看來。」
「第二個問題我也不用問了。」
林楓卻說道：
「我倒是真有一個問題。」
陸景川馬上笑了。
「運輸？」
「嗯。」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讓東洋糧食拿出糧食不難。
讓米軍帳面接受這批糧食。
林楓也有辦法。
真正困難的，是怎麼讓其中一部分東西消失得乾乾淨淨，最後重新出現在夏國。
電話那頭，陸景川卻沒有任何猶豫。
「這一點交給我。」
林楓眉頭一挑。
陸景川笑著說道：
「深海同志。」
「我這個『擺渡人』的代號，可不是白叫的。」
林楓終於笑了。
這句話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那就這麼辦，等我消息。」
「好。」
陸景川點了點頭。
「我先把情況匯報回燕京。」
「這種事情，還是得讓家裡提前準備。」
「嗯。」
兩個人沒有繼續多說。
很快，電話掛斷，陸景川從電話亭里走出來。
外面的夜風迎面吹來。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又重新變成了那個滿嘴軍派口號、脾氣暴躁的森川正彥。
只是走出幾步以後，他還是忍不住搖了搖頭。
替米國征糧。
最後送回夏國。
這種事情……
也虧林楓想得出來。
……
林楓剛剛放下電話沒多久。
門外便響起敲門聲。
咚咚咚。
「進來。」
房門推開，凱薩琳走了進來。
「林。」
「岩崎小姐來了。」
林楓微微一怔。
這麼快？
「讓她進來。」
沒過多久，岩崎彌雅子便走進辦公室。
相比白天，她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日裡的模樣。
一身得體的長裙。
頭髮整齊挽在腦後。
神情也重新變得從容。
只不過手裡多了一份薄薄的文件。
她沒有寒暄，坐下以後，直接把文件放到了林楓面前。
「林先生。」
「這是我們給出的人。」
林楓拿起來低頭看了一眼，文件上的名字並不陌生。
準確地說，不是因為林楓認識這個人，而是他的職位太普通了。
——宮本弘一。
四十七歲。
表面身份是一家地方貿易公司的財務主管。
可下面還有一行備註。
過去兩年，赤木·山野旗下幾個退役軍人組織使用的部分帳戶，都經過這個人的手。
林楓眉頭微微一挑。
「一個會計？」
岩崎彌雅子點頭。
「準確來說。」
「是負責處理帳戶的人。」
林楓又往下翻了兩頁。
上面甚至還有幾個帳戶記錄，金額不算特別大，可時間非常集中。
而且最有意思的是：
兩年前開始，原本已經快要維持不下去的幾個軍派組織，突然陸續收到了一批來源不明的資金，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這些組織重新活躍了起來。
林楓眼神逐漸認真。
「你可真是給我送來了一份大禮。」
岩崎彌雅子輕輕搖頭。
「不是我查出來的。」
「我只是替他們送過來。」
林楓沒有糾結這個問題，而是忽然問道：
「這件事有多少人知道？」
岩崎彌雅子想了想。
「目前，應該只有今天到我那裡的幾位財團負責人。」
「以及最開始提供消息的松之大和。」
「沒有別人？」
「至少我不知道。」
林楓盯著她看了兩秒，隨後直接站起身。
「傑克！」
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傑克推門走了進來。
「林？」
林楓把文件遞給他。
「叫上凱薩琳。」
「再帶兩組人。」
「現在出發。」
傑克低頭看了一眼地址，臉上的表情也認真起來。
「抓人？」
「先帶回來再說。」
「好。」
傑克轉身就走。
岩崎彌雅子見狀，也站了起來。
「林主管。」
林楓回頭。
她猶豫了一下。
「那技術審查的事情……」
林楓笑了。
「放心。」
「只要這份情報是真的。」
「我會履行承諾。」
岩崎彌雅子終於輕輕點頭。
「那就好。」
林楓沒有再多說，拿起外套，快步離開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