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一路駛過東都街頭。
半個小時後,陸景川終於再次來到赤木·山野的住處。
剛下車,他便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今天這裡明顯比往常安靜不少,門口沒有那些熟悉的軍派人物。
院子裡也看不到多少隨從,仿佛赤木是故意把所有人都支開了一樣。
陸景川眼神微微一動,表面上卻沒有露出任何異常。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走了進去。
客廳里赤木·山野一個人坐在那裡,桌上的茶已經涼了。
看見陸景川進來,他只是抬了抬眼睛。
「坐。」
陸景川也沒客氣,一屁股坐到對面,臉色明顯還有些不好看。
「赤木先生。」
「我今天出來。」
「連一個記者都沒有。」
「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
赤木眉頭一皺。
「解釋?」
「當然。」
陸景川冷笑一聲。
「林楓當著整個東都的面把我抓進去。」
「現在又因為證據不足把我放出來。」
「這麼好的機會,難道不應該讓所有報紙都看看?」
赤木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過了幾秒,才淡淡說道:
「森川!」
「最近這一段時間...低調一點。」
陸景川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低調?這是你的意思?」
「是。」赤木回答得非常乾脆。
陸景川心裡卻更加警惕。
不對。
太不對了。
赤木什麼時候會主動要求低調?
尤其還是這種明明可以狠狠踩林楓一腳的時候。
可他沒有繼續追問,反而裝出一副不滿的樣子。
「行。」
「既然你這麼說。」
「我忍一忍就是了。」
赤木點了點頭,隨後突然說道: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手上涉及菁國神社的東西。」
「全部放出去。」
陸景川動作猛地停住,這一次他是真的愣住了。
「你說什麼?」
赤木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和菁國神社有關的帳和事。」
「人。」
「外圍組織。」
「供應商。」
「能讓林楓查到的都可以放。」
陸景川盯著赤木,足足看了好幾秒,仿佛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菁國神社。
那是什麼?
那幾乎就是赤木這些年最看重的事情之一。
前幾天林楓僅僅卡住設備,赤木就氣得差點直接掀桌子,甚至一度想要對林楓下手。
可現在他居然主動讓自己把神社相關的東西全部往外拋?
這已經不是退一步了,這幾乎等於主動把神社送到林楓手裡。
陸景川眼神慢慢眯了起來。
「赤木先生。」
「你不會是在和我開玩笑吧?」
赤木臉色頓時沉下去。
「你覺得我像在開玩笑?」
陸景川沒有說話。
赤木繼續說道:
「林楓想查。」
「那就讓他查。」
「他要菁國神社,暫時給他。」
陸景川心裡猛地一震。
暫時?
這兩個字。
他聽得非常清楚。
也就是說,赤木並不是突然放棄了菁國神社,而是有人讓他現在必須放棄。
陸景川故意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赤木先生。」
「我記得前幾天。」
「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赤木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森川。」
「有些事情,你不用知道。」
陸景川和他對視。
赤木一字一句說道:
「照做就行,問得太多,對你沒有好處。」
陸景川臉上的不滿慢慢收斂。
赤木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低了下來。
「還有別以為你能從CIA弄出來,你就真覺得自己誰都動不了。」
「這個世界上,想讓一個人消失,辦法多得很。」
陸景川瞳孔微微一縮,臉上終於露出了忌憚的神色。
「明白。」
他慢慢低下頭,赤木盯著他看了一會,這才重新靠回椅背。
「明白就好。」
陸景川沒有再問。
可腦海里卻已經轉得飛快。
高橋。
記者。
菁國神社。
短短兩天,赤木連續退了三步。
而且每一步。
都不像是他自己願意退的。
這就更加證明。
那個站在赤木背後的人,對他的影響力,遠比自己之前判斷得還要大。
只是……
那個人為什麼突然願意把菁國神社都讓出來?
真的只是為了讓林楓滿意?
還是在換別的東西?
陸景川心裡越來越警惕。
但與此同時。
另一個念頭。
也慢慢冒了出來。
菁國神社。
當然不能留。
可他的目標也從來不只是一個菁國神社。
如果有機會。
他真正想做的,是順著這些東西。
把赤木。
甚至赤木背後的人,一起挖出來。
想到這裡,陸景川重新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森川正彥那副不耐煩的樣子。
「行。」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赤木點頭。
「這段時間。」
「別再給我惹事。」
陸景川冷哼一聲。
「只要那個米國佬別來招惹我。」
「我懶得理他。」
說完。
他站起身,轉身離開,直到走出院門。
陸景川臉上的不耐煩才一點點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靜。
赤木退得越多,他反而越不敢放鬆。
因為這意味著——
真正坐在棋盤後面的人。
開始動了。
……
米國。
白金漢俱樂部。
二樓一間安靜的包廂里。
桌上鋪著一張世界地圖,旁邊還放著幾份航運公司的資料。
孫雪用手裡的鉛筆,輕輕點了點地圖上的一條航線。
「海上運輸。」
「和陸地完全不一樣。」
她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葉秋櫻。
「全球大部分面積都是海洋。」
「很多國家之間真正大宗的貿易。」
「靠的也不是鐵路。」
「是船。」
葉秋櫻認真地點頭,手裡的鋼筆不停記錄。
孫雪繼續說道:
「從亞洲去歐洲。」
「如果走普通商船,一趟花上很長時間很正常。」
「中間要經過很多港口。」
「天氣。」
「船期。」
「貨物調度。」
「甚至當地局勢。」
「任何一個地方出了變化。」
「最後到港時間都會跟著變。」
葉秋櫻若有所思。
孫雪又說道:
「所以海上的事情。」
「有時候比陸地更難查。」
「同樣也更考驗提前準備。」
葉秋櫻低頭記了下來。
其實直到現在,她都還有些奇怪。
這一次島國那邊突然傳來消息,讓夜鶯臨時接手後面的運輸線。
她第一時間便把事情匯報給了孫雪。
結果孫雪不僅沒有自己全部接過去,反而把她叫到這裡,開始一點一點教她這些東西。
一開始,葉秋櫻甚至有些緊張,以為是出什麼事了。
孫雪當時只是搖頭。
「沒有。」
「只是做一手準備。」
「就像這一次。」
「擺渡人同志臨時出了問題。」
「西邊還有我。」
「以後如果我也臨時出了問題呢?」
葉秋櫻當時愣了一下。
孫雪只是說道:
「我們這一行。」
「最怕的就是所有事情。」
「只有一個人會。」
「多一個人知道怎麼接。」
「整條線就多一份保險。」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
「以後深海同志如果突然有緊急需要。」
「你也不用什麼事情都先來找我。」
聽到這裡,葉秋櫻這才沒有再多問,只是學得更加認真。
孫雪講了一會,忽然停下來,看著葉秋櫻面前已經記了不少內容的筆記,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看來這些日子,你在金融公司沒有白待。」
葉秋櫻抬起頭。
「怎麼了?」
「學得很快。」
孫雪說道:
「尤其是跨海業務這一塊。」
「很多東西,我說一遍你就明白了。」
葉秋櫻笑了笑。
「這段時間確實接觸得比較多。」
「按照深海同志之前的提示,我現在還在跟西亞那邊的石油業務。」
孫雪眼神微微一動。
「進展怎麼樣?」
葉秋櫻搖頭。
「目前還沒有太大的突破。」
「深海同志說,不要急,還要等一會。」
「等?」
「對。」
葉秋櫻說道:
「他說米國遲早會想辦法把米元和石油綁得更緊。」
「一旦做成,很多東西都會跟著變。」
孫雪手裡的鉛筆輕輕敲了敲桌面。
一下。
兩下。
「米元綁石油……」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件事如果真做成,米國得到的可不只是石油。」
葉秋櫻點頭。
「深海同志也是這麼判斷的。」
孫雪沉默了一會,最後說道:
「不過這同樣是在冒險。」
「西亞不是米國一家說了算。」
「英法。」
「蘇國。」
「還有當地那些王室。」
「誰都不會輕易看著米國把事情全部拿走。」
葉秋櫻說道:
「但深海同志覺得,米國最後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孫雪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笑了。
「既然他這麼判斷,那我們就要從這方面著手準備。」
她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
「他有沒有告訴你,什麼時候把這個消息遞給蘇國?」
葉秋櫻明顯一愣。
「這您也知道?」
孫雪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葉秋櫻立刻反應過來,趕緊說道:
「他說,如果看到米國經濟事務方面的高官突然出訪,就可以把消息放給蘇國了。」
「因為按照他的判斷。」
「不管前面去了什麼地方,最後真正重要的一站,一定是偷偷摸摸去沙國。」
孫雪聽完,又用鉛筆敲了敲桌面。
「明訪好查,但暗訪你不一定能知道,這件事我替你留意。」
葉秋櫻點頭。
「好。」
……
島國。
CIA臨時駐地。
地下審訊室。
高橋信介已經在這裡待了整整一天。
林楓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幾份帳目。
而高橋則坐在另一邊,神情疲憊,但態度依舊強硬。
林楓拿起其中一份文件。
「高橋先生。」
「這筆錢。」
「最後去了哪裡?」
高橋抬頭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
「你簽的字。」
「不是我。」
林楓看向他。
「名字是你的。」
「那也不能證明是我簽的。」
林楓又換了一份。
「菁國神社這幾批設備採購。」
「為什麼會從你負責的帳戶裡面走?」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對。」
高橋說道:
「我只是財務顧問,很多帳戶我根本沒有實際控制權。」
林楓靠回椅背,盯著他看了好一會。
這老傢伙比自己想像中還要難纏。
帳是真的。
錢也是真的。
可一問到真正關鍵的地方。
就三個字——
不知道。
最麻煩的是。
高橋明顯已經提前準備過。
所有能夠查到他頭上的東西,都有一套完整解釋。
雖然未必能完全洗乾淨,但想順著他直接往赤木頭上查。
很難。
至於最關鍵的資金源頭,更是一點線索都沒有。
林楓輕輕敲了敲桌子。
看來陸景川猜得沒錯,高橋就是被推出來的。
他可以承擔一部分責任,甚至可以讓CIA查到一些東西,但也只能查到這裡。
再往上,線已經被人提前切斷了。
林楓合上文件,站起身。
「高橋先生。」
「我們明天繼續。」
高橋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
林楓也懶得理他,轉身離開審訊室。
剛剛來到樓上,凱薩琳便迎了過來。
「長官。」
「岩崎小姐來了。」
林楓腳步一頓。
「又來了?」
「嗯。」
凱薩琳說道:
「這一次看起來不像是來送情報的。」
林楓眉頭一挑。
「讓她進來。」
沒過多久,岩崎彌雅子再次走進辦公室。
今天的她和往常一樣。
衣著得體。
神情溫和。
臉上甚至還帶著淡淡笑意。
林楓一邊倒水,一邊說道:
「岩崎小姐。」
「最近你來CIA的次數。」
「是不是有點太勤快了?」
雅子接過水杯,輕輕笑了一下。
「林先生不歡迎?」
「那倒不是。」
林楓重新坐下。
「只是好奇,今天又是什麼事情?」
雅子沒有馬上回答,反而看了他一眼。
「高橋信介。」
「聽說已經被你們抓了?」
林楓眉頭一挑。
「岩崎小姐消息很快。」
「整個東都都知道。」
雅子說道:
「有什麼收穫嗎?」
「沒有。」
林楓搖頭。
「嘴比森川還硬,問什麼都不知道。」
雅子似乎並不意外。
「這種人本來就是靠閉嘴活到今天的。」
林楓看著她。
「聽起來你好像很了解?」
雅子笑了笑。
「林先生。」
「三菱在島國做了這麼多年生意。」
「總不能連這些人的名字都沒聽過吧?」
林楓也笑了。
「有道理。」
兩個人簡單聊了幾句,林楓終於直接問道:
「所以岩崎小姐今天到底為什麼來?」
這一次,雅子沒有繼續繞彎子。
她放下手裡的水杯,看著林楓神情也比剛才認真了一些。
「不是我要見你。」
林楓微微一怔。
「什麼意思?」
雅子緩緩說道:
「是我父親。」
林楓眼神終於變了。
岩崎彌雅子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
「林先生。」
「我父親說——」
「他想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