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也笑了。
「您說。」
岩崎彌正一直接說道：
「把雅子交出來。」
「三菱欠你，也欠CIA一個人情。」
林楓眨了眨眼睛。
「就這？」
岩崎彌正一微微皺眉。
「三菱的人情很值錢。」
「我知道。」
林楓點頭，說道：
「但恐怕還沒值錢到這個程度。」
岩崎彌正一沒有說話。
林楓把身體坐直。
「我們先按照正常手續談。」
「雅子小姐涉嫌長期為舊軍派提供資金。」
「並試圖利用舊軍派影響島國政治。」
「現在又涉及米國在島國的戰略利益。」
「按照正常程序，她會被送往米國，接受進一步調查。」
岩崎彌正一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送去米國。
所謂調查，什麼時候結束，誰也不知道。
雅子一旦到了華盛頓手裡。
實際上就等於——
三菱最重要的繼承人之一，變成了米國手中的籌碼。
以後只要三菱出現任何不配合，這件事情隨時都能重新拿出來。
岩崎彌正一沉默片刻，終於說道：
「看來，這件事沒有必要和你談。」
林楓笑了。
「當然。」
「最終決定權，在華盛頓。」
「您也可以直接去找馬丁局長，甚至去找黑宮。」
岩崎彌正一剛準備起身。
林楓下一句話，卻讓他的動作停住。
「不過，人是我抓的。」
岩崎彌正一重新看向他。
林楓繼續說道：
「調查報告也是我寫。」
「如果馬丁局長沒有給出明確命令，那我肯定會堅持自己的處理意見。」
岩崎彌正一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
「看來林主管已經有方案了。」
林楓笑道：
「的確有一個。」
「說來聽聽。」
「很簡單。」
林楓說道：
「雅子小姐可以不去米國。」
岩崎彌正一眼神微動。
林楓繼續說道：
「甚至可以恢復自由。」
「舊軍派這件事情，也可以把影響控制在最低程度。」
「不過，作為交換，三菱需要把真正有價值的工業技術送到米國去暫時保管。」
房間裡瞬間安靜。
岩崎彌正一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什麼技術？」
林楓沒有列清單，只是平靜說道：
「華盛頓想要什麼。」
「最後自然會有人跟你們談。」
「除此之外，三菱需要和米國簽署一份長期技術與產業合作協議。」
「相關技術資料。」
「由雙方共同備案。」
「只要三菱繼續履行協議，一切和過去沒有什麼區別。」
「但如果未來三菱徹底倒向米國利益的對立面。」
林楓頓了一下。
「那麼，這些東西，就會成為華盛頓能夠使用的籌碼。」
啪。
岩崎彌正一手裡的茶杯，重重落在桌上，茶水都晃了出來。
「不可能！」
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真正失態。
因為林楓碰的。
不是錢。
不是股份。
甚至不是市場。
而是技術。
這是三菱真正的根。
林楓卻一點都不急。
「岩崎先生。」
「先別激動。」
「你可以換一個角度想。」
「雅子小姐如果被送到米國。」
「會怎麼樣？」
岩崎彌正一沒有說話。
「她在那裡，三菱一樣會受到牽制，甚至更直接。」
林楓說道：
「可按照我的方案。」
「雅子小姐可以回來。」
「三菱還是三菱。」
「工廠還是你們的。」
「企業還是你們的。」
「只要你們繼續和米國保持合作。」
「那些技術依舊屬於你們。」
林楓攤了攤手。
「所以，我實在看不出來。」
「這件事情對三菱有什麼實際損失。」
岩崎彌正一死死盯著林楓。
他當然知道。
不是沒有損失。
而是最大的損失——
三菱的命門。
會有一部分落到華盛頓手裡。
從此以後，三菱想徹底脫離米國體系，就會變得更加困難。
可問題是，如果不答應呢？
雅子去米國。
事情一旦公開，三菱資助舊軍派的消息爆炸。
股票。
政界關係。
米國合作。
全部都會受到影響。
孰輕孰重？
岩崎彌正一第一次發現。
眼前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中還要難纏。
房間沉默了很久，老爺子仿佛真的在這一刻，蒼老了幾分。
林楓看著他，語氣倒是緩和下來。
「其實。」
「我很欣賞雅子小姐。」
岩崎彌正一抬頭。
林楓說道：
「她很聰明。」
「膽子也夠大。」
「如果不是因為我們站在對立面。」
「說不定還能做朋友。」
岩崎彌正一盯著他。
很明顯，一個字都不信。
林楓也不尷尬，笑道：
「當然。」
「欣賞歸欣賞。」
「利益歸利益。」
「我畢竟是CIA的人。」
岩崎彌正一忽然問道：
「你有幾成把握....說服華盛頓？」
林楓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在心裡迅速盤算。
華盛頓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一個雅子？
當然有價值。
可再有價值，也只是一個人。
三菱的核心工業能力，才是真正能夠讓黑宮和CIA動心的東西。
最終，林楓伸出手。
「八成。」
岩崎彌正一盯著他。
「只有八成？」
林楓笑了，說道：
「岩崎先生。」
「這個世界上，敢把華盛頓的事情說成十成的人。」
「一般都活不長。」
岩崎彌正一沉默，幾秒以後，他忽然笑了。
「林先生。」
「我現在終於知道。」
「雅子為什麼會輸給你了。」
林楓沒有說話。
岩崎彌正一重新端起面前的茶，他端了很久。
在沉思，在權衡利弊。
茶已經有些涼了。
他卻還是喝了一口，隨後緩緩放下。
「好。」
林楓眼睛微微眯起。
岩崎彌正一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
「只要華盛頓願意讓雅子回來。」
「這件事就按照你說的談。」
林楓嘴角，一點一點揚了起來，他伸出手，可岩崎彌正一卻沒有伸手，他說道：
「先放人吧，她跑不了。」
「可以。」
林楓也沒有拒絕，轉過身去，他嘴角的笑容很難藏得住，
這一趟島國。
糧食。
情報。
舊軍派。
菁國神社。
現在連三菱的技術，都要被他刮下一層。
想到這裡，林楓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一次，好像是真的——
吃干抹淨了。
……
十幾分鐘後。
CIA臨時駐地。
一間單獨的拘留室外。
林楓停下腳步，守在門口的CIA人員看到他，立刻站直身體。
「林長官。」
林楓點了點頭。
「開門。」
「是。」
咔嚓。
房門打開，裡面岩崎彌雅子正安靜坐在椅子上。
從被帶回來以後，她沒有鬧，也沒有要求聯繫任何人，只是一個人坐在那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聽到開門聲，雅子緩緩抬起頭，看到林楓以後，她倒是沒有多少意外。
「林先生。」
「這麼快？」
「華盛頓已經決定怎麼處理我了？」
林楓靠在門口，看了她一眼，隨後說道：
「你可以出去了。」
雅子原本平靜的表情，瞬間出現了一絲錯愕。
「什麼？」
「我說。」
「你可以走了。」
雅子盯著林楓，似乎在判斷這句話到底是真是假。
過了幾秒，她忍不住問道：
「為什麼？」
林楓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道：
「你父親在外面等你。」
雅子的身體，猛地僵住。
「我……」
她甚至少見地結巴了一下。
「我父親？」
「嗯。」
林楓點頭。
「岩崎彌正一先生。」
「剛剛來過。」
雅子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下一秒，她猛地看向林楓，眼神明顯多了幾分不滿。
「我以為林先生是個守信的人！」
林楓一愣，隨後笑了。
「你想多了，不是我告訴他的。」
雅子皺眉。
「不是你？」
「不是。」
「那他怎麼會知道？」
林楓看著她，沒有馬上回答，過了幾秒，才淡淡說道：
「雅子小姐。」
「你真以為……」
「你這些年做的事情很隱蔽嗎？」
雅子的表情瞬間僵住。
她死死盯著林楓，一句話都沒有說。
可她是聰明人，甚至不需要林楓繼續往下解釋。
很多東西，已經在這一瞬間自己串了起來。
父親知道。
而且——
很可能不是今天才知道。
雅子的手指，下意識攥緊了一些。
一股寒意，順著後背一點一點往上爬。
她忽然想起。
過去這一年，自己調動資金，安排海外公司接觸赤木，一步一步擴大對舊軍派的影響。
很多時候，她甚至還暗自慶幸，父親真的老了，已經把越來越多的事情交到了自己手裡。
可現在回頭再看——
真的是父親不知道嗎？
還是……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沒有說？
雅子的臉色，第一次真正難看起來。
林楓看著她的變化，沒有繼續刺激，只是走上前，親手打開拘留室的門。
「走吧。」
雅子沒有動。
過了好幾秒，才緩緩站起來。
她依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重新恢復了平日裡的從容。
至少——
表面如此。
雅子邁出房門。
剛剛走了兩步，卻突然停了下來，沒有回頭，只是問道：
「你們說了什麼？」
林楓看著她的背影，笑了笑。
「這件事。」
「你可以自己問你父親。」
雅子沉默。
林楓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如果他願意告訴你的話。」
雅子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可最終她還是什麼都沒問，繼續向前走去。
……
走廊很長。
雅子走得並不快。
最開始還和平時一樣。
高跟鞋落在地面。
一步。
一步。
清脆而平穩。
可越往外走。
她的速度卻越來越慢。
林楓走在後面，沒有催她，只是安靜看著。
他大概知道雅子在想什麼。
這個女人。
面對CIA，敢裝傻。
面對證據，敢談條件。
哪怕被抓，都沒有真正慌過。
可現在，僅僅只是知道父親在外面，她反而怕了。
這個世界上，很多人拼命往上爬，拼命證明自己。
不是真的想告訴所有人。
自己有多厲害。
他們真正想證明給看的。
可能從始至終，都只有那麼一兩個人。
雅子。
大概也是如此。
她爭三菱。
爭權。
爭位置。
甚至不惜把赤木變成手裡的棋子。
除了野心。
恐怕還有一個原因。
她想讓那個一直坐在三菱最高位置上的男人知道——
哪怕她是女兒。
她也一樣可以。
可現在。
她輸了。
而且還是被父親親眼看著，一路輸到了這裡。
對於雅子來說，這或許比被CIA抓住，更加難以接受。
……
很快，幾個人來到駐地外面。
夜已經很深了。
外面的街道十分安靜。
一輛黑色轎車就停在不遠處。
沒有車隊。
沒有大批保鏢。
只有岩崎彌正一的助手，安靜站在車旁。
雅子的腳步徹底停了下來。
她當然認得那輛車。
小時候。
她不知道坐過多少次。
後來長大了。
有了自己的司機。
自己的汽車。
自己的生活。
反而越來越少坐。
雅子站在那裡，足足看了好幾秒，才重新邁步。
一步。
一步。
向車走去。
助手看到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微微低頭，隨後替她打開后座車門。
雅子站在門外，卻遲遲沒有上車。
透過打開的車門，她已經看到了裡面那個熟悉的身影。
父親。
就坐在那裡。
岩崎彌正一沒有看她。
只是安靜坐著，手裡甚至還拿著一份今天的報紙。
雅子的心突然一下沉到了底。
小時候犯錯。
父親越不說話。
她就越害怕。
現在居然還是一樣。
雅子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坐了進去，車門沒有馬上關閉。
她低著頭，雙手放在腿上。
剛才面對林楓時的從容，已經完全消失。
過了幾秒，雅子低聲說道：
「父親……」
岩崎彌正一沒有回答。
雅子的眼眶。
不知為什麼，突然有些發酸。
她低下頭，聲音更輕了。
「對不起。」
還是沒有回應。
雅子閉上眼睛，已經做好了準備。
訓斥。
失望。
甚至告訴她。
從今天開始，三菱再也不會交給她。
這些，她都已經做好了準備。
可等了很久，想像中的責罵始終沒有出現。
雅子終於忍不住，緩緩睜開眼睛。
抬起頭。
下一秒，她愣住了。
岩崎彌正一正在看著她。
沒有憤怒。
沒有失望。
甚至沒有平時談生意時的嚴肅。
只是笑著。
那一瞬間，雅子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已經蒼老的男人。
和很多年前那個站在學校門口，等著接自己回家的父親，好像重新重合在了一起。
岩崎彌正一看著她，聲音依舊和小時候一樣。
平靜。
和藹。
「沒事了。」
「雅子。」
雅子的眼睛。
一下紅了。
岩崎彌正一沒有問她為什麼輸，也沒有問她為什麼這麼做，甚至沒有提CIA。
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隨後說道：
「我們回家。」
雅子低著頭，眼淚再也止不住了，她最終只回了一個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