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離華盛頓。
駕駛位上，傑克一隻手扶著方向盤，一隻手拿著林楓剛剛遞給他的地址，看了兩眼，忍不住問道：
「化肥廠？」
「嗯。」
林楓靠在后座，低頭翻著手裡的文件。
「邦吉給的名單裡面。」
「這家規模最大，和他們合作的時間也最長。」
傑克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懷疑他們？」
「不懷疑。」
林楓回答得很乾脆。
傑克一愣。
「不懷疑你去查？」
林楓抬頭。
「奈克斯給了一千萬。」
「……」
傑克點頭。
「有道理。」
林楓重新低下頭。
其實查誰，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
自己得先進去，而且還得進去得合理。
好在。
奈克斯這一次非常配合。
不僅給了他一份正式的調查委託，還附帶了一份邦吉集團的商業證明。
只要是和四大糧商存在長期合作的企業。
看到這東西，基本都得給幾分面子。
畢竟，四大糧商掌握的，可不只是糧食。
採購。
運輸。
渠道。
訂單。
甚至很多企業未來幾年能不能繼續吃飽，都和他們有關。
半個小時以後，一座大型化工廠出現在道路盡頭。
廠區很大，高大的工業建築一眼望不到頭，各種管線和設備縱橫交錯，遠處還有一座座巨大的儲存設施。
傑克看著窗外，忍不住說道：
「真大。」
林楓笑了一下。
「所以才來這裡。」
車輛很快來到廠區大門，結果剛準備進去，便被攔了下來。
兩名保衛人員走到車旁，敲了敲車窗。
傑克把車窗降下。
「什麼事？」
「先生。」
「這裡是生產區域。」
「外來車輛不能直接進入。」
傑克剛想說話，林楓已經從后座遞過去一份文件。
「把這個交給你們負責人。」
保衛人員接過，低頭看了一眼，本來還很正常的表情瞬間變了。
邦吉集團。
而且還是總部出具的正式證明。
「請稍等。」
對方態度一下客氣了不少，拿著文件快步往裡面走。
傑克看著他的背影，嘖了一聲。
「這東西這麼好用？」
林楓笑道：
「你以為四大糧商為什麼叫四大糧商？」
「他們能影響的可不只是農場。」
沒過多久，廠區裡面突然出來了好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男人，西裝外面甚至還套著工作服，顯然是臨時得到消息，直接從裡面趕了出來。
車門打開，林楓剛剛下車，對方便已經主動伸出手。
「林主管？」
「我是這裡的執行經理。」
「托馬斯。」
「實在抱歉。」
「下面的人不知道您今天過來。」
林楓和他握了一下，笑道：
「沒關係。」
「我本來就是臨時過來。」
托馬斯看了一眼旁邊的邦吉證明，心裡明顯有些發緊。
邦吉的人突然帶著CIA主管過來。
這種組合怎麼看都不像是來參觀的，他試探著問道：
「林主管。」
「不知道今天……」
「商業調查。」
林楓說道。
「很簡單。」
「問幾個問題，確認一些東西。」
托馬斯連忙點頭。
「當然。」
「當然。」
「裡面請。」
……
幾個人走進辦公樓。
一路上。
托馬斯的態度都非常客氣，甚至客氣得有些過頭。
傑克看得有些奇怪，等對方走到前面，才壓低聲音問道：
「他們這麼怕邦吉？」
林楓淡淡說道：
「如果你一年幾十%的訂單，都得靠人家幫你賣。」
「你也怕。」
傑克恍然。
林楓卻很清楚。
四大糧商真正可怕的地方。
從來都不是他們擁有多少農場，而是那張已經鋪開的利益網絡。
像這種大型化肥企業當然不是四大糧商的附庸。
可雙方一旦鬧翻，糧商停止採購，渠道斷掉，甚至業內再傳出一點風聲，損失都會非常麻煩。
所以不到必要時候，沒人願意得罪他們。
不過，四大糧商之所以這麼囂張，必然是因為華盛頓上面有高層和影響力。
幾分鐘以後，會議室，林楓剛剛坐下，托馬斯便親自讓人送來了咖啡。
「林主管。」
「您想了解什麼？」
林楓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
「夏國。」
托馬斯眼皮明顯跳了一下。
「夏國？」
「對。」
林楓看著他。
「奈克斯先生懷疑，有人繞過他們，向夏國提供了大量化肥。」
「我今天過來，只是確認一下。」
托馬斯臉色瞬間變了。
「這和我們沒有關係！」
「林主管，絕對不是我們！」
林楓笑了一下。
「別緊張。」
「我沒說是你們。」
可托馬斯顯然不可能不緊張，他太清楚這件事情意味著什麼。
如果邦吉真認為他們私底下破壞了行業約定，那麻煩就大了。
「您可以查我們的所有對外訂單。」
「都有記錄。」
「從來沒有私底下向夏國出貨。」
林楓點頭。
「那就看看帳吧。」
這句話出來，托馬斯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
「帳？」
「嗯。」
林楓說道：
「近幾年的主要出貨記錄。」
「出口方向。」
「採購方。」
「看一遍。」
「基本就能排除你們。」
托馬斯明顯遲疑起來。
旁邊另外一名高管也忍不住說道：
「林主管。」
「這些東西涉及很多商業機密。」
「即便是邦吉……」
林楓點頭。
「理解。」
他居然一點都沒有強求，甚至直接合上了手裡的文件，站起身。
「既然不方便，那就算了。」
托馬斯：「……」
林楓看向傑克。
「走吧。」
「好。」
傑克雖然不知道林楓在玩什麼，但配合得非常快，轉身就準備離開。
托馬斯一下慌了。
「等等！」
林楓停下，回頭。
「還有事？」
托馬斯臉上的表情，已經明顯有些僵硬。
這要真讓林楓就這麼回去，報告上寫一句：
【拒絕提供相關商業記錄。】
鬼知道邦吉的人會怎麼想。
本來沒問題，都能被懷疑出問題。
托馬斯咬了咬牙。
「林主管。」
「我不是拒絕配合。」
「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整理。」
林楓露出笑容。
「沒關係。」
「我有時間。」
托馬斯馬上轉頭。
「去。」
「把相關訂單和出貨資料全部拿過來。」
「是。」
幾個工作人員迅速離開。
傑克偷偷看了一眼林楓，眼神裡面只剩下兩個字。
黑心。
林楓完全無視，重新坐回去。
「托馬斯先生。」
「謝謝配合。」
托馬斯嘴角抽了一下。
「應該的。」
……
一個小時以後。
桌面上已經堆滿了一摞又一摞帳目資料。
林楓看得很認真。
採購。
訂單。
銷售。
出口。
一份一份往下翻。
其實他很清楚，自己大概率什麼都查不到。
因為夏國的化肥供應增加，本來就是他故意拋出來的煙霧。
但戲還是得演全。
傑克坐在旁邊，從一開始還有興趣，到後來已經開始犯困。
反倒是托馬斯一直坐得筆直，生怕林楓突然從哪一頁裡面，看出什麼問題。
直到林楓合上最後一份資料，托馬斯才連忙問道：
「林主管。」
「怎麼樣？」
林楓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敲了敲文件，表情看不出喜怒。
就在這個時候，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一名工作人員提著一個不大的箱子，走了進來，放到托馬斯旁邊。
托馬斯看了一眼林楓，臉上擠出笑容。
「林主管。」
「今天讓您跑這麼遠，實在辛苦。」
他說著，把箱子往前推了推。
林楓掃了一眼。
雖然沒有打開。
但他已經猜到裡面是什麼。
錢。
傑克眼睛都亮了。
林楓卻沒有動，反而把箱子推了回去。
「拿走。」
托馬斯愣住。
沒想到林楓居然拒絕得這麼幹脆。
林楓重新低頭整理文件。
「從帳面上。」
「暫時看不出你們有什麼問題。」
托馬斯長長鬆了一口氣。
「我就說。」
「真的不是我們。」
「我們沒必要為了夏國市場得罪邦吉。」
他說到這裡，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連忙說道：
「林主管。」
「其實這件事不難確認。」
林楓抬頭。
「什麼意思？」
托馬斯說道：
「查他們現在大量使用的化肥類型，就能看出一些東西。」
林楓露出疑惑。
「化肥不都一樣？」
托馬斯頓時笑了。
那種笑容就像終於碰到了自己真正熟悉的東西。
「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不同產品。」
「原料體系。」
「生產路線。」
「配套設備。」
「最終成品特徵都會存在差別。」
林楓和傑克同時看著他，表情都非常統一。
聽不懂。
托馬斯見狀，反而越說越來勁。
「這麼講吧。」
「對於普通人來說，看起來都是化肥。」
「可我們這些人，只要拿到樣品，再結合市場上的供應信息。」
「很多時候就能判斷出它大概屬於什麼技術體系。」
林楓皺眉。
「這麼明顯？」
「當然。」
托馬斯說道：
「真正的工業產品背後都是一整套體系。」
「不是簡單知道幾個名稱，就能複製出來的。」
林楓若有所思，隨後說道：
「我還是不太明白。」
托馬斯想了想，突然站起身。
「這樣吧。」
「林主管。」
「我直接帶您去看看。」
林楓一怔。
「去哪？」
「研發和工藝展示區域。」
「我們自己的技術人員都在那裡。」
「您現場看一遍。」
「就明白為什麼我敢肯定。」
「夏國那邊如果真出現大規模化肥。」
「只要掌握足夠樣品和資料，就有機會判斷來源。」
林楓沒有馬上答應，反而皺眉。
「這不太合適吧？」
托馬斯一愣。
林楓說道：
「研發區域應該屬於你們的機密。」
「我今天只是來做商業調查，沒必要接觸這些東西。」
托馬斯聽完，反而笑了。
「林主管。」
「您想多了。」
「真正的工業技術非常複雜。」
「設備。」
「工藝。」
「控制體系。」
「各種技術文件全都組合在一起。」
「不是進去走一圈就能帶走的。」
他說著，還開了個玩笑。
「總不能您看一眼。」
「回去就能自己建一家工廠吧？」
傑克聽完也笑了。
「他說得有道理。」
林楓瞥了傑克一眼，差點沒忍住。
的確。
很有道理。
對於別人來說，當然很有道理。
但他不一樣。
托馬斯繼續說道：
「而且您代表的是CIA。」
「我相信您知道什麼能看，什麼不能帶出去。」
林楓沉默了兩秒，似乎終於被說服。
「那……」
「好吧。」
「簡單看一眼。」
「沒問題。」
托馬斯笑了。
「這邊請。」
……
幾分鐘以後。
三個人穿過辦公區域。
進入廠區內部，越往裡面走，工業氣息越濃。
巨大的生產設備。
複雜的管線。
控制系統。
檢測區域。
還有一個又一個穿著工作服的技術人員。
傑克已經徹底看懵了，他湊到林楓旁邊，壓低聲音。
「林。」
「你看得懂嗎？」
林楓一本正經。
「看不懂。」
傑克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林楓：「？」
「什麼意思？」
「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是白痴。」
林楓嘴角抽了一下，懶得理他。
前方，托馬斯還在不斷介紹。
「這一邊是我們的實驗區域。」
「後面是工藝驗證區域。」
「再往裡面，是部分生產體系的技術展示。」
林楓表面不斷點頭，實際上，意識已經緩緩沉下。
下一秒，眼底深處。
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夠看到的微光一閃而過。
【特工之眼啟動！】
林楓腳步沒有任何變化，依舊跟在托馬斯身後。視線卻緩緩掃過周圍。
設備。
技術說明。
工藝文件。
牆上的流程資料。
實驗記錄一個又一個信息，開始被系統快速捕捉。
【檢測到大型化肥工業相關技術資料……】
【正在分析……】
林楓心中一動，卻沒有停下，托馬斯正好回過頭。
「林主管。」
「怎麼樣？」
林楓皺著眉，一副依舊沒聽懂多少的模樣。
「比我想像中複雜。」
托馬斯頓時笑了。
「當然。」
「所以我才說，這種東西根本不是看幾眼就能帶走的。」
林楓認真點頭。
「確實。」
托馬斯笑容更加放鬆，繼續往前。
「前面還有一部分，我帶您看看。」
林楓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那就麻煩了。」
兩人繼續往前，傑克跟在最後面，百無聊賴。
而林楓眼前，系統提示卻在不斷變化。
【技術信息採集持續增加……】
【正在補全工業體系……】
【檢測到關鍵配套技術資料……】
【完整度提升……】
林楓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心跳卻已經慢慢加快。
成了。
真的成了。
自己從頭到尾。
沒有偷一張紙。
沒有碰一份文件。
甚至一開始——
還是對方主動邀請自己進來的。
想到這裡，林楓差點沒笑出來。
托馬斯正好又指著前面說道：
「林主管。」
「那邊還有我們的核心研發資料展示室。」
「如果您想確認不同產品體系之間的區別。」
「那裡看得更清楚。」
林楓腳步，微微一頓，隨後非常認真地說道：
「托馬斯先生。」
「那裡如果真的涉及核心機密。」
「我覺得還是算了。」
托馬斯卻擺了擺手。
「沒關係。」
「您只是看，又不帶走。」
林楓沉默。
幾秒以後，像是實在拗不過對方，最終只能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好吧。」
「既然你這麼堅持……」
「我就再看一眼。」
托馬斯滿意地笑了。
「這邊請。」
林楓跟了上去，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托馬斯先生。
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