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垢看著魏徵,心裡先是一緊。
她沒有急著開口。
高明不是聽不得勸的人。可段綸剛剛得到神位承諾,魏徵便上來直接說錯了,難免讓人不舒服。
若高明真的生氣,她再替魏徵說情。
李承乾沒有發怒。
他只是端起湯碗,又緩慢放了回去。
「朕獎勵一個有功之臣,也錯了?」
這句話聽著平靜。
魏徵卻知道,李承乾並沒有立刻接受他的說法。
「陛下獎勵段綸沒有錯。」
「錯在只看見了段綸。」
魏徵向前走了一步。
「鐵路不是段綸一人修成。公交不是段綸一人造出,月宮也不是段綸一人畫出的圖紙。」
「陛下許段綸神位,是賞功。」
「可工部上下日夜勞作,其他人聽見以後,會怎麼想?」
李承乾沒有插話。
魏徵繼續說道:「臣返回東宮政務廣場時,親眼看見閻立德與閻立本向段綸詢問,他們二人可曾得到陛下一句評價。」
「段綸說,陛下沒有提。」
「他們沒有抱怨,也沒有嫉妒。」
魏徵頓了頓。
「他們只說,一定是自己做得還不夠好。」
「隨後便回去繼續畫圖了。」
李承乾的手指停在碗沿。
他腦中浮現出前世的一段記憶。
幾個人熬夜做完項目。真正匯報時,上司站在前面說「我帶領團隊完成」,獎金與升職也只落在一個人身上。
剩下的人還要笑著鼓掌。
那種滋味,他吃過。
最難受的不是沒有得到重賞,而是所有人都將你的付出視作理所應當。
李承乾緩慢吐出一口氣。
方才那點不舒服,漸漸散了。
「繼續說。」
魏徵看出他的態度鬆動,語氣也緩了下來。
「臣不是請陛下收回段綸的神位。」
「臣是想請陛下看看段綸身後的人。」
「閻立德、閻立本跟隨魯班、墨子繪製圖紙,工部官吏調集材料、安置工匠,各地匠人冒著風雪修路架橋。」
「他們未必都能封神。」
「可陛下至少該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功勞沒有被忘記。」
長孫無垢眼中的擔憂消失了。
魏徵沒有藉機為自己求仙心,也沒有趁勢索要法寶。
他從頭到尾,替的都是工部。
李承乾站起身。
魏徵下意識挺直腰背,準備迎接接下來的質問。
可李承乾走到他面前,只說了一句。
「抱歉。」
魏徵怔住了。
這一次,不只是他。
李淵與竇皇后也同時看了過來。
李承乾沒有覺得皇帝認錯有損威嚴。
「是朕忽略了其他人的感受。」
「段綸站在朕面前,朕看見了他的疲憊,卻忘了工部那些沒有站到朕面前的人。」
魏徵張了張嘴。
他原本準備了更多勸諫的話,如今卻忽然用不上了。
李承乾回身看向一旁的內侍。
「擬旨。」
內侍開始安排。
李承乾略作思索。
「閻立本精於繪畫與器造,跟隨魯班、墨子完善月宮與天庭圖卷。」
「日後天庭神職完善,冊封其為天工玄造真君。」
內侍此刻迅速落筆。
「閻立德精通營造,主持宮殿、城池與道路修建。」
李承乾繼續說道:「日後冊封其為天工地營真君。」
竇皇后輕輕點頭。
一個負責圖紙、器造與構思。
一個負責營建、落地與工程。
兩道神位並不與段綸的天工萬造神君衝突,反而形成了清晰的上下體系。
魏徵躬身道:「陛下聖明。」
「還不夠。」
李承乾抬了抬手。
他閉上眼睛,精神海中的幾種能力迅速交錯。
渡命術可以剝離並儲存動物命源。
美食桌巾能夠生成可食用的藥丸載體。
只要以仙法封存命源,便能製成真正的延壽丹。
李承乾重新睜開眼。
「朕會煉製一批延壽丹。」
「凡參與鐵路、月宮、公交、安居舍、天下道路與承天建設的工部官員、大匠,皆按功勞列入賞賜名冊。」
「每枚延壽丹,可增壽十年。」
王德落筆的手猛地一抖。
墨點落在紙上,暈開了一小團。
李淵口中的酒險些噴出來。
「十年?」
他如今已經踏入築基,又得李承乾賜壽,對十年壽命沒有過去那麼眼熱。
可他太清楚,這東西對普通人意味著什麼。
一枚延壽丹,足以讓天下權貴傾盡家財。
李承乾卻要拿出一批,賞給工部辦事的人。
「對。」
李承乾語氣平靜。
「讓天下人知道,替大唐做事,不會白做。」
「朕不能讓肯做事的人,最後只得到一句辛苦了。」
魏徵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他掀起衣擺,鄭重跪地。
「微臣替閻立德、閻立本,替工部所有官員與工匠,謝陛下隆恩!」
「起來吧。」
李承乾伸手將他扶起。
魏徵起身後,沒有再停留。
「陛下,臣不打擾陛下與太皇太后用膳。」
「臣先告退。」
他行完禮,轉身走出偏殿。
竇皇后望著他的背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還以為,他說了這麼多,最後會替自己求一件寶物。」
李淵搖了搖頭。
「阿竇,別人也許會。」
「魏徵不會。」
他夾起一塊炙肉,慢慢說道:「這傢伙罵人是真狠,替別人說話也是真敢。」
「不過他不替自己求,高明日後也不會虧待他。」
竇皇后看向李承乾。
「這樣的臣子,確實該重用。」
長孫無垢眼中帶著笑。
「高明也比二郎穩重。」
「若是二郎聽見魏徵當面說他錯了,怕是先要拍桌子,再讓張阿難把人拖走。」
李承乾重新端起湯碗。
「阿娘,阿耶如今不在這裡。」
「你不用替他留面子。」
長孫無垢抿唇一笑。
「阿娘說的是實話。」
與此同時,魏徵已經乘坐祥雲落回東宮政務廣場。
閻立德與閻立本還不知道,屬於他們的兩道神位承諾,正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