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的聲音突然斷了。
一名工部官員嘴裡還叼著半塊胡餅。他慢慢轉過頭,看了看身邊的同僚,懷疑自己是不是漏聽了什麼。
誰問了?
沒人問啊!
段綸背著手,臉上的笑意更濃。
「陛下說,鐵路、公路、火車、公交、安居舍與月宮,都有老夫的功勞。」
「日後天庭神位完善,老夫便是天工萬造神君。」
這一次,眾人聽清了。
尉遲敬德最先放下茶碗。
「你才進去多長時間?」
「出來就混到一個神君了?」
段綸瞥了他一眼。
「這叫功勞到了,神位自然也就到了。」
尉遲敬德的臉黑了。
他在高句麗出征時沒搶到名額。留在長安以後,又沒撈到像樣的大功。
如今段綸連神位的名字都有了,他還在原地等下一場戰爭。
這日子沒法過了。
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沒有急著開口。
段綸的功勞確實夠。
可天工萬造神君這幾個字一旦傳出去,工部其他人的心思,怕是要亂上一陣。
果然,後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閻立德與閻立本擠開人群,快步衝到段綸面前。
兩兄弟眼下都壓著深深的青黑。閻立德的袖口還沾著木屑,閻立本手中則抓著一卷沒有畫完的月宮圖紙。
「段尚書。」
閻立德喘了口氣。
「陛下封您做天工萬造神君,那我們呢?」
閻立本沒有說話,只是直直盯著段綸。
月宮是他們跟著魯班、墨子一點點完善的。
火車站、公交車、安居舍的部分圖紙,也有他們參與。
若段綸是神君,他們二人就算沒有神位,至少也該得到一句評價吧?
段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方才他只顧著高興,還真沒有問過這件事。
「陛下暫時沒有提。」
閻立德的肩膀慢慢垂了下去。
閻立本抓緊了圖紙,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埋怨的話。
短暫的安靜後,閻立德忽然轉過身。
「走。」
閻立本愣了一下。
「去哪兒?」
「回去畫圖。」
閻立德的步子越來越快。
「一定是我們做得還不夠好。」
「月宮雖然建成了,可觀星殿的穹頂還能改。安居舍的升降梯也沒有完全定型。」
閻立本立刻跟了上去。
「承天的新島還需要繪製總圖。」
「我們今晚不睡了。」
兩兄弟抱著圖紙,很快消失在人群外。
段綸抬了抬手。
他原本想說,不是他們做得不好。只是李承乾今日看見他過於勞累,這才臨時許下神位。
可兩兄弟根本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
段綸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最後尷尬地放了下來。
魏徵站在人群後方,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嫉妒段綸的神位。
也沒有覺得閻氏兄弟反應過頭。
他只是盯著兩兄弟離開的方向,緩慢捋過鬍鬚。
「第一反應不是埋怨陛下,也不是嫉恨段綸。」
「而是懷疑自己做得不夠好。」
魏徵低聲說道:「這兩人,不一般。」
王珪站在旁邊。
「陛下賞段尚書,本無過錯。」
「確實無錯。」
魏徵收回手。
「可工部做成這麼多大事,不是一個人的功勞。」
「段綸得了神位承諾,其他人連一句勉勵都沒有。時間久了,再忠心的人也會難受。」
他說完,轉身離開廣場。
房玄齡抬頭看見魏徵的背影,眼中多出一絲瞭然。
「玄齡,你在笑什麼?」長孫無忌問道。
房玄齡看向杜如晦。
「玄成要去太和宮了。」
杜如晦點了點頭。
「他不是給自己求賞。」
「他是替閻立德、閻立本,還有整個工部求一個說法。」
長孫無忌沉默片刻,也反應過來。
「段綸剛炫耀完,魏徵便去替其他人請功。」
「今日這件事,怕是還沒完。」
遠處的段綸又被一群武將圍住。
他才講到李承乾親自許下神位,臉上的得意還沒散,王德的傳音便已經到了。
承天總圖,立刻開始。
段綸顧不上繼續炫耀,抱起幾捲圖紙便往工部跑。
與此同時,魏徵已經登上祥雲。
太和宮的輪廓穿過雲層,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太和宮偏殿內,家宴剛剛擺好。
李承乾忙了大半日,連早膳都沒有認真用。長孫無垢便讓人把李淵、竇皇后與幾個孩子都叫了過來,盯著他吃東西。
美食桌巾鋪在長案上。
熱湯、蒸魚與幾樣清淡小菜不斷出現。兕子坐在竇皇后懷裡,手中還捏著一隻剛變出來的小奶糕。
「阿兄。」
她指了指李承乾面前的湯碗。
「阿娘說,你要喝完。」
李承乾剛想把湯推遠一點,長孫無垢的目光已經落了過來。
他的動作頓住了。
「朕沒說不喝。」
李淵夾起一塊炙肉,笑得毫不客氣。
「都當九霄皇帝了,吃不吃飯還得讓妹妹盯著。」
李承乾抬起眼皮。
「阿翁若是閒得慌,承天北側還有幾座島沒有鋪欄杆。」
「老夫忽然想起,玄真還在御書房等我喝酒。」
李淵立刻低頭吃肉。
竇皇后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
就在這時,小內侍快步走到殿外。
「陛下。」
「魏徵魏相求見。」
長孫無垢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李淵也下意識抬起頭。
魏徵這個時候登太和島,肯定不是為了蹭飯。
「讓他進來。」
李承乾放下湯碗。
不多時,魏徵走入偏殿。
他先向李承乾行禮,又依次拜見竇皇后、李淵與長孫無垢。輪到兕子時,小丫頭還學著大人的模樣朝他點了點頭。
「魏卿不必多禮。」
李承乾指了指旁邊的席位。
「坐下說。」
「臣站著便好。」
魏徵沒有繞彎子。
「臣聽聞,陛下準備在日後冊封段綸為天工萬造神君?」
「不錯。」
李承乾點頭。
「段綸這些時日主持鐵路、公交、月宮、安居舍與天下道路。今日又帶病上島,連走路都不穩。」
「他的功勞與辛苦,當得起這份神位。」
魏徵沉默片刻。
他抬起頭,直視御座前的少年皇帝。
「陛下做錯了。」
偏殿內驟然安靜。
李淵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李治剛要夾一塊糕點,聽到這句話後,默默將手縮了回去。
敢當著九霄皇帝的面說「你做錯了」,果然還是那個連退位太上皇都敢追著罵的魏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