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跨坐在安曜的頸項處，身上的明光鎧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暈。
被高空的冷風吹得鬍鬚亂抖，但腰杆卻挺得筆直，半點沒有連日征戰的疲態。
在金龍後方數十丈開外，幾朵碩大的仙雲緊緊跟隨。
李靖盤坐在雲頭上，懷裡抱著七寶玲瓏塔，閉目養神。
程咬金則叉著兩條腿坐在另一朵雲彩邊緣，手裡拎著馬槊，正探著大腦袋往下瞅。
「太上皇！前頭有光亮了！」程咬金扯著大嗓門喊了一句，聲音被狂風扯碎了大半。
李世民沒有回頭，目光早已鎖定了前方的平原。
夜幕下的關中大地黑漆漆一片，唯獨正中央的位置，盤踞著一片璀璨的光海。
那不是尋常城池零星的燈火。
長安城縱橫交錯的街道上，密密麻麻插滿了MC火把。
風吹不滅，雨淋不熄。
自朱雀門一路往南，直到明德門，整整百米寬的朱雀大街被照得通體透亮，宛如一條由白玉鋪就的寬闊長河。城內各坊的輪廓在光芒中勾勒得一清二楚，連那些剛修好的高大安居舍，都整齊地排在光影里。
「長安.........真美啊。」李世民看著下方的大城，低聲喃喃了一句。
他打了一輩子仗，攻破過無數座城池，也曾站在高處俯瞰過無數次長安。
但從未有哪一刻，這座城池像現在這樣，透著一股不屬於凡間的氣象。
仙雲上的程咬金也咂巴著嘴，拍了拍大腿：「俺滴個老天爺，老程走的時候，朱雀街兩邊還黑咕隆咚的，如今連個死胡同都亮堂得能撿針了！這長安城，一天一個樣，要是再在關外待上一年，俺回京都得迷路。」
李靖睜開眼，俯瞰著下方的光明，撫須道：「陛下手段通天。有此等神物照明，長安從此無宵禁之患，作奸犯科之輩也無處藏身了。」
金龍壓低了身形，自厚重的雲海中破空而出。
到了朱雀門上空，李世民拽了拽韁繩，安曜放緩了速度，在離地數十丈的高度盤旋起來。
後頭的仙雲紛紛減速停靠。
李世民低頭看了看下頭安靜的街道，轉頭對李靖和程咬金揮了揮手。
「行了，大軍還在後頭慢行，咱們幾個騎龍坐雲的先趕回來了。」
「天還沒亮，都先回府歇息去吧。明日午後，再入宮回話。」
「末將領旨！」李靖躬身一禮。
程咬金也從雲頭上站起來，揉了揉發酸的後腰：「成！俺老程先回家瞧瞧俺那婆娘，順道看看俺家那頭天翼駒操練得怎麼樣了！」
仙雲落下，分別朝著衛國公府和盧國公府的方向飄去。
二十名隨行護衛的天兵也化作流光，回到了各自駐守的營地。
李世民拍了拍金龍的角，正打算催動安曜落回太極宮的大殿前，下方街巷旁的一處宅院裡，忽然傳來一道帶著試探的喊聲。
「是.........父皇嗎？」
聲音有些發虛，帶著點顫音，在這寂靜的夜空里顯得格外突兀。
李世民手中韁繩一頓，低頭看去。
下方是一座占地頗廣的府邸，青磚綠瓦，正是魏王府。
寬敞的庭院中央，站著一個穿著厚實錦袍的身影。
李泰仰著腦袋，脖子伸得老長，兩隻手在半空胡亂揮舞著。
借著街邊火把照過來的餘光，能看清他那張比往日消瘦了不少的圓臉。
風吹過空曠的庭院，捲起李泰寬大的袍袖。
金龍懸停在半空，吐出一口灼熱的鼻息。
李世民看著地上的李泰，沒有立刻應聲。
寒風在高牆之間打著轉。
金龍那雙如銅鈴般大小的金色豎瞳低垂著，倒映出下方庭院裡那個孤零零的影子。
李世民坐在龍背上，手掌搭在腰間的「玄武門」法寶上，指腹擦過堅硬冰涼的石刻。
看著李泰那副瑟縮的模樣，他心口微微抽動了一下。
這個兒子，曾是他最疼愛的骨肉。
當年為了李泰，他甚至動過越過祖宗規矩的念頭。
在顯德殿前賜下比東宮還要厚重的賞賜，默許李泰在文學館聚攏天下文士，一點點侵蝕太子的權柄。
他那時候自以為是帝王心術，是敲打，是平衡。
可如今跳出了那個圈子，站在百丈高空俯瞰下去，李世民才覺得自己當年的舉動何其荒唐可笑。
他親手把李泰的野心餵大，又在神跡降臨的那一天，眼睜睜看著李泰被高明輕而易舉地碾碎在塵埃里。
「青雀。」
李世民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借著內力清晰地落入李泰的耳朵里。
李泰身子猛地一震，跪倒在庭院的石磚上，仰著頭喊道：「兒臣.........兒臣給父皇請安！」
「平壤打下來了，朕剛回京。」李世民低頭看著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一個尋常藩王敘話，「天寒地凍的，你身上肉多也扛不住凍，大半夜不睡覺，站在風口裡作甚？」
李泰跪在地上，把頭伏在冰涼的青石板上：「兒臣.........兒臣聽見龍吟聲，想著是父皇大勝回朝，心中掛念，特意出來迎一迎。」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換作兩年前，聽到李泰這般乖順溫良的言語，他定會心生憐愛，甚至會跳下馬來好生安撫一番。
但此刻，他看著李泰趴在地上的姿態，只覺得滿心疲憊。
「行了。」李世民扯了扯韁繩，安曜碩大的身軀在空中微微擺動，「大勝是大唐的大勝，用不著你大半夜站在這兒挨凍。朝廷該給你的用度，少不了你的。回屋去吧，好好過日子，吃好喝好，莫要想那些有的沒的。」
說完這幾句，李世民不再多留，金龍低吼一聲，長尾在夜空中划過一道金色的弧線，徑直朝著太極宮的大內方向呼嘯而去。
轟隆的破空聲漸漸遠去，天空中重歸寂靜。
院子裡只剩下穿堂風颳過枯枝的沙沙響動。
李泰依舊保持著跪伏的姿勢，一動不動。
良久，他才慢慢撐著膝蓋，從地上站了起來。
初冬的石磚冰冷刺骨，寒氣順著褲管滲進骨頭縫裡，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王爺.........外頭涼，快進屋吧。」
一名上了年紀的內侍弓著腰從廊柱後頭走出來，手裡抖開一件厚重的貂裘，小心翼翼地披在李泰的肩頭。
李泰沒有動彈。
他緊了緊身上的貂裘，嘴角扯出一抹極難看的苦笑。
「吃好喝好.........」
李泰喃喃念叨著這四個字，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在磨石頭上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