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將千萬斤的精鋼石料懸掛在上面,如果倒塌的話,半個長安城都會被壓成碎片。
但是三位宰輔只驚了半息。
他們是聰明絕頂的人,經常查閱前朝邸報,所以對關中的山川地形非常了解。
「不對。」
房玄齡穩住身形之後,面色嚴肅地搖了搖頭,「不是天上的事。這是.........地龍翻身!」
「地龍翻身?!」長孫無忌手中的茶杯也停了下來。
按照以往的老規矩,當皇帝失去道德的時候,上天就會降下地動之災來警告他。
在唐朝建立之初,這是一件要掉腦袋的大事,當年武德年間關中發生地震,李淵接連下了三道罪己詔,減膳撤樂,整整一個月。
但眼下呢?
三位老臣快步走到迴廊邊上,低頭向政務廣場外的東市和朱雀大街看去。
預想中哭爹喊娘,倉皇奔逃的情況完全沒有出現。
朱雀大街上,剛從各個坊間湧出來看熱鬧的商人,百姓擠滿了街道。
地面還震動著,沿街商鋪的招牌甩得啪啪響,攤子上放著的陶碗和瓦罐相互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碎響。
街上的人群先是愣了一下子,然後就都停了下來。
緊接著,在幾乎同一時間裡,有幾十萬人把頭抬了起來,脖子仰成了一百八十度,目光炯炯地望著天空中那座漂浮的仙島。
不叫喚,也不逃跑,連捂住頭臉的人都沒幾個。
「快看呀!天上!」
東市口有一個挑著扁擔的貨郎把擔子往地上一撂,高興地指著天空大喊,「動靜會不會是從上頭傳下來的?陛下莫非又在試新寶貝了!」
旁邊買炊餅的老漢甚至連泥地上滾落的銅板也沒有去撿,伸長了脖子說道:「我就說嘛!昨天剛剛下過仙雨,怎麼可能會出現地龍翻身的情況!」
「哎呀你擠甚!踩到老子的新布鞋了!看陛下顯聖呢,懂不懂規矩!」
人群中議論紛紛,並不覺得害怕,反而呼朋引伴,整條街上頓時響起了嘈雜的歡呼聲。
幾個武候按著腰刀原本想要維持秩序,見到此情形後也面面相覷,最後乾脆靠在坊牆上,和百姓一起抬頭看天,心裡還琢磨著這次陛下又會變出什麼來。
平康坊中最大的臨街茶樓。
二樓雅座中,坐滿了平時喜歡高談闊論的老夫子,太學大儒。
屋樑發出咯吱的聲音,桌上的茶湯晃動著流到瓷杯外面,幾張文稿被震落到了地上。
幾個年輕人臉色蒼白,下意識想站起來往樓梯口跑,但是被坐在主位上的國子監老博士用拐杖敲到了小腿上。
「慌什麼!成何體統!」
「聖人說過,每臨大事有靜氣!九霄陛下坐鎮天心,運轉五行,造化乾坤,起個小漣漪又算得了什麼呢?」
「這是陛下在借地脈之氣固化仙基!」
老博士鬍鬚花白,一隻手扶著一旁亂晃的茶几,神態非常鎮定,語氣中透出幾分不滿。
白髮大儒撫著鬍鬚連連點頭表示同意:「陳公說得好!你們年輕人缺少見聞。前幾天陛下移山填海,引九龍拉舟的時候,哪一次不是風雷大作?我認為這是地氣上升,天人和諧的好兆頭,當浮一大白!」
幾個學生被訓得滿臉通紅,趕緊又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跟著點著頭稱是,目光又轉向窗外遼闊無垠的天空,眼中除了敬佩之外,還是敬佩。
在這座城池裡,除了懸空的仙宮之外,其他的東西似乎都不會讓人感到害怕。
太和島暖閣外面。
大約半炷香的時間,地面,雲海的略微晃動慢慢平靜下來。
陽光照在空氣中飄浮的微塵上,使灰塵慢慢降落。
沉重的腳步聲由遊廊另一端傳過來,李世民穿著厚重的紫緞常服,走得很快,平時太上皇的威嚴也顧不得了。
幾步就跨上了迴廊,站在了李承乾身邊,雙手牢牢抓住白玉雕欄,探著身子往長安城外更遙遠的荒野看去。
「高明,可感應清楚了?」
李世民的聲音十分沉重,他的眉頭裡全是難以抑制的焦躁,「方才那動靜,不是工部工匠敲鑿鋼樑的力道,而是整座關中地脈都在晃!」
李承乾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李世民的眼角布滿血絲,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手指關節也繃得發白。
並不是害怕天上掉下來東西,而是害怕地下出現裂縫。
當年做皇帝的時候,關中每遇大旱,蝗災,甚至隴右某處山體滑坡,摺子遞到兩儀殿,李世民都能通宵達旦地望著案上的東西發呆。
深植在骨髓里的帝王本能,即使退位成了太上皇,即使搬遷到了月宮那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方,仍然沒有褪去半分。
「阿耶,別緊張。」
李承乾收回目光,溫和地拍了拍李世民抓在欄杆上的手背,「只是一場淺層的地動,震中不在長安,也不在關中膏腴之地。晃得雖有些動靜,但是傷不到筋骨。」
他腦子裡有以後發生的事情。
貞觀七年春天,關中地區發生地震,在史書中只有寥寥兩筆帶過——「地微震,無大損,民安。」
連死亡,受傷的人數都沒有統計,這說明在沒有鋼筋混凝土的時代里,這次地震甚至連幾座結實的土坯房都沒有震塌。
但是李世民顯然不是這樣認為的。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李承乾:「此話當真?你沒有騙朕?」
「兒子掌著天眼,何須騙你。」李承乾笑了一聲。
「那也只是長安無事!」
李世民根本就站不住,他在迴廊里來回踱了兩步,袍袖甩得呼呼作響,「京畿周圍一百多縣的老百姓,住的還是干打壘的破草房嗎?如果震心在山裡,山石滾下來砸斷了官道,或者震塌了水庫的大壩,就會有人喪生!」
他忽然停了下來,抬頭望著在太和殿上盤旋的赤色神龍——定朔。
「不行,朕坐不住。」
李世民解下腰間的玉帶,利落地把長袍下擺塞進戰靴里,動作乾脆得像當年在柏壁,虎牢關臨陣披甲時的秦王,「你在天上看著大局,朕必須親自去走一遭。從長安往西,經過鳳翔,隴州,一直到散關,朕要親自看看各地的村莊房屋有沒有倒,今夜不親眼瞧瞧,閉不上眼!」
說完之後根本不等李承乾回話,就嘟起嘴唇吹了聲尖利的哨子。
雲端之上,安曜發出低沉的龍吟,龐大的身軀破開雲層,穩穩懸停在迴廊之外的虛空中。
李世民一隻手扶住欄杆,身體一縱就跳到了龍角後方寬厚的龍背上。
「安曜,快出發!」
李世民一聲暴喝,隨後拍了拍安曜脖子上的鱗片。
安曜擺動著長長的尾巴,捲起了漫天狂風,載著卸任的大唐皇帝變成一道沖向天際的流星,筆直地扎進關中西部的群山之中。
勁風把李承乾的衣服掀起。
他站在欄杆旁,望著那道漸漸縮成黑點,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千古一帝.........
李承乾小聲呢喃了一句,眼神裡面有很多種情緒。
有的時候李世民也很小氣,貪戀名聲,喜歡跟老爹爭風吃醋,甚至在意別人手中法寶是否比自己的大。
但是一旦腳下的土地真的晃動起來,這個男人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來的念頭永遠都是土坯房裡那些升斗小民有沒有被砸破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