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城南七十里的地方，本是高句麗大莫離支直屬於自己的一個糧倉重鎮，現在換上了黑色底子，白色字跡的木牌，也就是大唐樂浪郡安平縣衙。
空氣中還飄蕩著前幾天焚燒木材後殘留下來的焦糊味。
縣衙前堂還沒有安裝好所有的門板，穿堂風帶著雪花吹進了房間。
李義府把朝廷賜給他的緋紅雲錦袍疊好之後，用油布包起來放在隨身攜帶的包裹最裡面一層，換上了一件普通七品縣令所穿的青布圓領袍。
站在迴廊中，俯身看了手中的溫潤如初的玉。
玉石裡面被封起來的金絲已經被消耗完了，變成幾段白粉末狀的東西從手指縫中流進泥土裡。
前一秒他還站在長安太和殿外面聽宣，一進到直衝雲霄的金芒之中，雙腳才剛離開地面兩三尺左右的距離，耳邊的風聲一停，人就已經站在了這陌生的土地上。
千餘里關山，一步跨越。
神仙一般的能力。
李義府拍掉手上石粉之後就小聲自語道。
從小就住在饒陽的老家苦讀，見慣了鄉野豪強為半畝水澆地爭得頭破血流，也見到州府胥吏為了幾吊銅錢把良民逼死。
文人的筆墨寫在經史子集上面，最後還是要算到農民的田地上。
在太和殿裡坐著的天子，把一塊石頭扔出去就能將一個活人從大唐的心臟地帶丟到這個寒冷的新邊陲之地。
有了這樣的通天法度在上面懸掛著，下面的人沒有辦法不把脖子縮起來。
走廊那邊傳來了腳步聲，很輕盈的樣子，仿佛怕踩死了地上的螞蟻。
本來在高句麗官署里當文書的小吏們，穿上了寬大的唐式襴衫，弓著腰一排一排地走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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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面的老頭有一把山羊鬍子，雙手掩在袖子裡，離得五步遠就撲通一聲跪在了冰冷的碎石子上。
「小人叫朴成吉，攜安平縣在冊佐吏，參見天朝使君大人。」
老人把頭貼在堅硬的泥土上，說話的聲音已經有些發顫了，帶有遼東口音的漢語，字正腔圓，應該是這幾天突擊學習的結果。
後面的七八個年輕人更加不敢抬頭，身子伏得非常低，額頭碰到凍土上，還能聽到輕微的碰撞聲。
李義府俯視著下面的人群。
他們的脊背是彎曲的，非常聽命於人，以至於有點奴顏婢膝的樣子。
前天大唐天兵的震天雷把外城的三道圍子給炸了，高建武被繩捆索綁扔上雲頭，這些人肯定是親眼看到的。
敬畏並不是因為李義府這個人，而是因為他背後的那個可以摘星攬月的朝廷。
「起來回話。」
李義府說話的聲音並不高，不像關中士族那樣有架子，但是有一種公事公辦的生硬。
朴成吉戰戰兢兢地站起來，腰還是塌著半截，臉上堆滿了討好的褶子：「使君遠道而來，神兵天降，真乃天人。小人已經準備好了城裡最好的房子，收集到城裡有錢人送來的高麗參三十斤，生金五十兩，並且還有.........」
「打住。」
李義府抬手打斷了老頭的話，眼神中露出厭惡。
在河北的時候，他見到過很多類似的把戲，其實就是前朝遺老欺騙新官的一種手段。
前一秒還為高句麗王搜刮民脂民膏，下一秒就換上了大唐的旗號，奴顏婢膝的模樣比誰都熟練。
骨子裡非常虛偽。
「黃金，人參留著放到縣庫裡頭，冬天救濟的時候用作口糧。」
李義府轉身走向破敗的值房，推開半掩的門，跨過門檻，「把高句麗所留下的魚鱗圖冊，丁口簿等全部搬來，一個時辰之內，本官要看到各坊各村的實際人數。」
朴成吉愣在了原地，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使君，安頓酒宴還沒開席呢.........」
「大唐律令規定，新設立的州縣要優先登記戶口，整理人口。」
李義府坐在滿是灰塵的公案後面，隨手把桌角的蛛網拍掉，然後看著門外的老吏說，「陛下讓本官來安平，並非要本官喝參湯。如果耽誤了春季耕種，編戶的規矩，你們掉了腦袋，本官也沒有好下場。去做吧。」
「諾！小人這就去！這就去！」
朴成吉嚇了一跳，帶著一幫年輕的辦事人員趕緊倒退著跑出了院子，差點摔下了台階。
值房又安靜了。
李義府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
房玄齡在臨別之前送給了他一份關中的政令彙編，在扉頁上用硃筆寫下了一行小字：凡是大唐的旗幟所到之處，不管胡人還是漢人，在三年之內都必須登記入籍，同賦同役，逆反者遷徙。
「變相同化。」
李義府的手指輕輕敲打了幾下該行的文字。
一大隊一大隊的關中府兵家眷沿著新修的平遼官道不斷向這片黑土地上遷徙。
再過五年，十年，這裡的小孩都會說漢語了，高句麗三個字也就只能寫在縣誌里做為一個舊事情來記載了。
把這顆釘子釘牢，釘深。
不可以辜負了太和殿上年輕帝王的手指所指。
李義府捲起袖子，拿起案頭那支快掉毛的舊毛筆，蘸上冰涼的墨汁，就埋頭扎進公文里去了。
.........
千里之外的長安城。
太陽已經爬到了太和島漢白玉欄杆的地方。
李承乾站在主島正東的懸空迴廊上，腳下的白雲翻騰不定，極目處關中平原變成了一張青灰色的棋盤。
工部的工作進展很快。
主島左前方約八百步左右，一座橢圓形輔島約有百畝大小，基本已經初具雛形。
幾百個光膀子的工人站在一根很大的鋼樑上，手裡拿著鐵錘不停地敲打。
王德的手下有幾個小內侍，捧著刻有黑白符文的靈石，依照工部匠官所畫出的墨線，在精鋼接縫處依次打入一道道加固符印。
段綸頭上戴著一頂油膩的麻花皮帽，手裡拿著炭筆圖紙，在跳板上大喊大叫地指揮著用索道把石頭吊運上來。
李承乾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點。
基建這種事，把超凡手段規範上流水線，確實能讓鬼神退避三舍啊！！！
九重天的骨架，按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最多兩年就可以將第一重天完全封閉起來，成為遮擋長安的一片懸空大陸。
正在考慮的時候，腳下的白玉磚石忽然輕輕的晃動了一下。
並不是風吹動時產生的搖晃，而是來自極深處傳來的沉悶震動。
迴廊外面掛著的黃銅防風燈的燈穗也開始左右搖晃起來。
「嗯？」
李承乾微皺眉頭向下界看去。
地面的異動很快便出現了。
長安城中的一百零八個坊，房頂上的青瓦發出細密的喀嚓聲。
護城河中的清水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好像一鍋剛用文火煮開的水，水草在淤泥里瘋狂翻滾。
朱雀大街兩旁的槐樹上光禿禿的枝椏互相碰撞，驚起了棲息在屋檐下的幾萬個灰麻雀，黑壓壓一片沖向天空。
政務廣場連廊處。
長孫無忌剛端起一杯熱薑茶，身子就向前傾去，把茶水潑到了半袖上。
「怎麼回事？！」
長孫無忌扶住旁邊的大紅漆柱子，腳下的地面微微震動，震動一直傳到了小腿上。
杜如晦伸手按住公案上滑落的卷宗，臉上的表情也跟著變化了：「地脈不穩定？難道是什麼.........」
房玄齡也快步走出值房，抬起頭來望了望頭頂上遮天蔽日的太和島。
他在想是不是陛下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