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幾百名還在忙活的水卒眼珠子全紅了。
原本枯燥兇險的探水差事，此刻在他們眼裡全成了淌著油水的金礦，一個個攥著牛皮繩的掌心都在冒汗，恨不得立刻跳進水裡再摸出一座金山銀山來。
李淵背著手，溜達到那塊黑布跟前，伸長脖子往下瞅。
布匹中央泛著一層水汪汪的淡藍光暈，隱隱約約還能聽見裡頭傳來轟隆隆的海浪撞擊聲，甚至有微鹹的海風順著縫隙往外溢。
「高明啊，」李淵撓了撓鬍子，轉頭看李承乾，「真的不會有事兒吧，我們到無所謂，兕子她們還小。」
兕子這會兒正躲在長孫無垢裙子後頭，聽見李淵的話，立馬探出半個小腦袋，奶聲奶氣地喊：「阿翁胡說！阿兄在呢，兕子才不怕水！」
城陽也在旁邊跟著點頭，小手緊緊拽著李麗質的袖子，雖然眼裡有點怯生生的，但小腳丫半步都沒往後退。
李承乾笑了一聲：「阿翁放心，翻不了船。」
他不再多說，兩步走到黑布邊緣，心念微動，精神力自眉心引動，直接落在了跟前三丈方圓的空地上。
淨空玄罩。
嗡的一聲輕響。
地面上沒有任何塵土飛揚，一道半透明的白玉色光幕拔地而起。
那光幕並不刺眼，柔和得像一塊拉薄了的羊脂白玉，順著地面迅速合攏，轉眼間就在眾人頭頂扣成了一個直徑三丈有餘的巨大圓球。
緊接著，李承乾手掌在光罩內側的虛空處輕輕一按，懸浮能力隨之注入。
原本落在沙地上的圓球光罩微微一震，底部竟然平平穩穩地脫離了地面，懸在離地半尺的高處。
「都進來吧。」李承乾收回手，朝外頭的家人招了招手。
光幕在他身側開了一道丈許寬的口子。李淵頭一個按捺不住，抬腳跨了進去。他使勁跺了跺腳底下的虛空，腳下發出砰砰的悶響，堅硬得如同踩在洛陽城剛鋪好的花崗岩石板上。
李世民也跟著跨了進來。
他四下摸了摸那層薄薄的光罩，指尖運上內力戳了戳，光罩紋絲不動，連個漣漪都沒盪開。
他不由得暗暗咂舌：承乾這仙法當真是隨心所欲，既能殺人破城，拿來護身過海竟也這般周全。
長孫無垢拉著李麗質，護著兕子和城陽走入罩內。李秀寧和長孫沖也趕緊跟了進來。
李承乾心念一合，那道口子瞬間封死。
整個白玉色的氣泡光罩在半空輕輕一晃，兕子只覺得身子一輕，小腳丫踩在透明的光板上，能清清楚楚看見下頭踩扁的雜草。
小丫頭樂得咯咯直笑，在光罩里來回跑：「飛起來啦！阿娘你看，咱們是在一個大水泡泡裡頭！」
「站穩當些，別摔著。」長孫無垢笑著彎腰虛扶著她。
李承乾走到氣泡前頭，朝長孫沖使了個眼色：「落點在何處？」
長孫沖連忙指著黑布正中：「回陛下，正對著海面下三尺！衝過去之後往上浮十丈，便能露出水面！」
「坐穩了。」
李承乾不再廢話，精神力催動，巨大的白玉氣泡平平穩穩地往前飄去，徑直扎向了那塊鋪在地上、泛著藍光的粗麻布中央。
沒有驚天動地的響動，就像水滴融進了一大片油脂里，白玉氣泡微微一頓，眼前的景象瞬間大變。
校場的黃沙和將士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深邃碧藍。
巨大的浪濤在氣泡外頭瘋狂翻滾，發出轟隆隆的悶雷聲。
氣泡四周的水流裹挾著無數雪白的水沫打著旋兒飛掠過去，甚至有幾條半人多長、長著尖牙利齒的花斑怪魚擦著光幕游過，兩隻死魚眼直勾勾地盯著裡頭的眾人。
氣泡內部卻乾燥溫暖，連一絲微風都沒有，平穩得像是在太和宮的大殿裡坐著。
「哇！」兕子趴在光幕邊緣，小鼻子幾乎貼在了光壁上，指著外頭一條游過去的大紅海魚，興奮得小短腿直蹬，「大魚！好大的一條紅魚！阿耶快看，它的嘴巴長得跟鏟子一樣！」
李世民走上前，站在小女兒身側，兩隻手下意識地扶著護罩。
雖然知道這仙家罩子破不了，但看著頭頂上萬噸海水轟鳴壓下的景象，這位打了一輩子仗的太上皇手心裡還是攥出了一層細汗。
「承乾，這護罩.........當真不會被水壓爆？」李世民低聲問了一句。
李承乾瞥了他一眼：「阿耶要是害怕，朕送你回校場待著？」
李世民嘴角抽動了一下，立刻直起腰板，冷哼道：「朕縱橫沙場數十載，什麼陣仗沒見過？區區一點海浪，豈能嚇得倒朕！往上升，快些讓朕看看那島在何處！」
李承乾心念微動，白玉氣泡順著水流的方向逆沖而上。
伴隨著嘩啦一聲巨響，巨大的水花在四面掀起數丈高，氣泡猛地衝破了海面，懸浮在了溫暖鹹濕的海風之中。
刺目的天光驟然灑落。
眾人下意識地抬手遮了遮眼，待適應了這片日光，所有人全都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沒有長安城初春的刺骨料峭，撲面而來的是一股如同關中五月間的溫潤暖意。
頭頂是藍得近乎透明的長空，白雲稀疏，大團大團地堆在天邊。
而在氣泡前方不到一里遠的地方，一座雄渾巍峨的巨島橫臥在碧波萬頃的大洋正中。
島嶼深處，黑褐色的山體如巨龍脊背般起伏蜿蜒，茂密的林木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山坡。
而最扎眼的，是山海相接之處的那一條海岸線。
陽光直射而下。
整條漫長無際的沙灘，竟然在碧藍海水的沖刷下，泛著濃郁晶瑩的翠綠光澤。
海浪翻湧上來，將那層綠沙打濕，又退下去，留下一道道如同翡翠流水般的斑斕紋路。
「天爺啊.........」李淵摘下了頭上的軟幞頭，呆呆地看著那片海岸，半天沒回過神來。
李秀寧站在護罩邊緣，海風雖吹不進氣泡，但那壯闊溫潤的景象已然讓她胸懷大暢。
這位昔日統領娘子軍的奇女子長長吐出一口氣，輕聲嘆道：「江山如畫，古人誠不欺我。這深海盡頭，竟真藏著這般仙家寶地。」
「綠的！真的是綠的！」
兕子已經高興瘋了，蹦躂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