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趁著眾人的視線全落在長孫無垢身上的檔口,李淵悄摸摸地挪動步子,像只老狸貓似的溜到了偏殿角落。
李恪正老老實實地站在蟠龍柱旁,猛地瞧見太上皇湊了過來,連忙躬身準備行禮:「阿翁........」
「噓!給老夫閉嘴!」
李淵一把拽住李恪的袖口,將他拉到陰影里,賊眉鼠眼地往李世民那邊瞄了瞄。
發現他沒有注意,於是壓低了嗓門道:「恪兒,你且聽阿翁一句勸。」
「趕緊把你懷裡那方仙印塞嚴實了,最好貼肉放著,等下出了這太和殿,腳底抹油走得越快越好!」
李恪一頭霧水,下意識地用手按住胸口沉甸甸的玉石:「阿翁,這是為何?陛下賜下的重寶,臣弟自當好生供奉........」
「供奉個屁!」李淵撇了撇嘴,吐沫星子噴了李恪一臉。
「你當老夫沒瞧見你爹剛才那眼神?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懷裡那個黑不溜秋的『玄武門』是個什麼貨色?動一動地動山搖,除了砸牆殺人半點用處沒有,連名字都晦氣得要命!」
「你手頭這個又能御劍殺敵,又能召金甲天兵,還能控火護身,威風得跟天上神尊似的。二郎那性子老夫最清楚,心眼小得跟針鼻一樣,且臉皮奇厚。」
「他方才屁股在椅子上扭來扭去,一準是在琢磨著怎麼打著『替你溫養』的名頭,把這印從你手裡騙過去!」
李淵內心也有點心動這個,但是他知道自己想要的話直接找高明就是。
李恪聽得後背一陣發緊。
父皇若真開了口要「借」去看看,他這個當兒子的給是不給?
給了,那是皇兄賜給八荒巡學使的權柄重器;不給,那就是忤逆不孝。
「阿翁........這,阿耶當真會這般?」
李恪有些結巴。
「廢話!當年他在秦王府,搶尉遲敬德的寶馬、奪程咬金的佩刀,哪回講過道理?」
「後來藉口暫借,哪樣還回去了?」
李淵冷笑一聲。
「你聽老夫的,趁著這會兒你娘有喜,他魂兒都飛了,你麻溜地去向高明告退。」
「出了門就坐飛雲走,他要是派人去要,你就當做不知道,聽明白沒有?」
李恪額角滲出冷汗,心知這位老祖宗在坑兒子這方面從來都是行家裡手,當即點頭如搗蒜:「多謝阿翁提點!臣弟省得了!」
李恪把那方八荒巡學印往懷裡最深處又塞了塞。
他整理了一下袍服,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朝著主位上的李承乾躬身下拜。
「啟稟陛下,太后娘娘既已鳳體安康且逢大喜,臣弟便不在此叨擾太后休養了。」
「關北、隴右幾處學堂的春季撥糧文書尚需臣弟回府用印核准,微臣這便先行告退,明日一早再入宮聽候差遣。」
李承乾居高臨下看了一眼李恪,又掃了眼站在柱子後頭沖自己擠眉弄眼的李淵,心下頓時明鏡似的。
他淡然點了點頭,抬手道:「去吧。辦差要緊,路乘仙雲走,莫要耽擱了學子春耕前的口糧。」
「臣弟遵旨!」李恪如蒙大赦,恭恭敬敬退了三步,轉身邁開大步,幾乎是小跑著出了偏殿大門。
李世民原本還拉著長孫無垢的手在那裡噓寒問暖,眼角餘光瞥見李恪那匆忙逃竄的背影,心頭猛地一跳。
他張了張嘴,剛想喊一聲「恪兒且慢,為父有要事交代」
可話到喉嚨口,轉頭對上長孫無垢那雙帶著倦意與羞澀的眼眸,又生生咽了回去。
罷了,兒子就在長安城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眼下最要緊的,是守著自家懷了身孕的媳婦。
李世民嘆了口氣,暗暗將奪寶的心思往後壓了壓。
殿內喧鬧的氣氛漸漸沉了下來。
張太醫寫好了安胎的溫補方子,雙手呈給王德,隨後躬身退出了殿外。
李世民心頭那點因為法寶被李恪帶走的煩躁,徹底被初為人父般的亢奮沖得煙消雲散。
他站起身,伸出雙手去攙扶長孫無垢的臂彎,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一件易碎的薄胎白瓷。
「慢些,地上有蓆子,莫要滑了腳。」李世民低聲囑咐,身子半弓著。
長孫無垢無奈地抽了抽手,沒能抽動,只得任由他扶著。
「二郎,太醫方才都說了,氣血旺盛得很,連尋常婦人的頭暈乏力都未曾顯現。」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動道,何至於這般大驚小怪,平白讓孩子們看了笑話。」
「誰愛笑話誰笑話去!」李世民眼皮都不眨一下,轉頭沖李秀寧招手,「阿姐,你也來搭把手。回立政殿的路有些高,雖然有仙雲接著,可雲頭風大,得讓人多備兩領火狐皮的大氅裹嚴實了才行。」
李秀寧失笑搖頭,倒也上前扶住了長孫無垢的另一側衣袖。姑嫂二人對視一眼,儘是做母親的溫和與無奈。
「行了,阿耶,朕讓天犬衛調一頂暖轎過來,外頭罩上避風的玄光罩,半點寒氣都透不進去。」
李承乾從御案後站起身。
長孫無垢轉頭看向長子,眼中含著慈愛,柔聲道:「高明,朝堂和各道的事要緊,休要為你阿娘耽擱了政務。月宮那邊的基建工部報上來了幾趟,你多上上心。」
「阿娘放心,兒子省得。」李承乾走下御階,躬身送行。
李淵晃晃悠悠地走在前頭,嘴裡哼著不知名的關隴小調,雙手攏在袖子裡,一副功成身退的快活模樣。
李世民與李秀寧小心翼翼地護著長孫無垢,一行人慢慢步出偏殿暖閣,登上了早已候在升雲台側的暖轎與祥雲,緩緩朝著下方的立政殿降去。
暖閣內,閒雜宮人被王德屏退,收拾茶水雜物的輕微響動過後,便只剩下了長樂公主李麗質一人。
她並未跟著父母回後宮,而是俏生生立在側方的琉璃屏風旁,一雙明澈的眸子直勾勾盯著李承乾。
殿內爐火的光影在她白皙的面龐上跳動,映出幾分與她年歲不符的沉靜。
李承乾坐回羅漢床上,隨手抓了一把從蜜餞丟進嘴裡。
他瞥見自家妹子還沒走,含糊不清地開口:「怎麼著,麗質?你不跟著去瞧瞧阿娘,留在這兒作甚?莫不是造化坊那邊天翼駒的糧草不夠了?」
李麗質緩步走上前來,在李承乾對面的紫檀木墩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頭,神情極為認真:「阿兄,你方才瞧阿耶的眼神,不對勁。」
李承乾嚼著杏脯的動作頓了頓。
「怎麼不對勁了?朕瞧他那副得意的樣子不順眼,翻個白眼還犯了天條不成?」
李承乾打著哈哈,試圖把話題岔過去。